忙忙碌碌的十五日终于挨到尽头。
这半个月里,沈攸宁、林翠儿、沈佑年三人几乎脚不沾地。泡纸、砑光、熏香、晾晒、裁切、捆扎,一桩桩工序轮番上手,白日要轮流守小摊,夜里还要点灯赶工,手上沾着纸浆与香灰,常常忙到夜半才能歇息。总算赶好了二十刀定制香料素笺,一沓沓纸笺捆扎整齐,带着清润淡雅的香气,三人一同送至漱玉楼,当面交到柳隐手中。
柳隐拆开几捆查验,指尖抚过细腻匀净的纸面,又凑近闻了闻熏入纸中的幽香,十分满意。她抬眼看向眼底带着淡淡倦色的沈攸宁:“货做得很好,你回去之后先歇上几日。”
柳隐顿了顿,恳切说道:“你好好盘算盘算,该寻几个帮手。往后漱玉楼、还有我替你接洽的别家,若是大批量取用笺纸还有后面的香料,只靠你们三个人硬扛,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为了几两碎银,把人累垮,实在得不偿失。你是读过书的女子,该赚经营调度的钱,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去挣体力劳作的苦钱。”
柳隐不再多留,照旧吩咐下人备好马车,送沈攸宁与林翠儿返程。
马车轱辘向前滚动,车厢轻轻颠簸。一路上,柳隐那几句劝言反反复复在沈攸宁脑海里盘旋。寻帮手,做经营,不必亲手做力工……道理她都懂,可雇人便要付工钱,眼下家中父亲重病,处处要用银钱,若是生意往后不稳,雇来的人便成了负担,其中利弊,一时半刻竟难以决断。
回到沈家,沈攸宁便叫林翠儿与沈佑年好好歇息,这半月二人熬得太过辛苦。
可沈攸宁自己依旧没有理出一个周全法子,待到午后,日头稍稍柔和,她照旧收拾起案上的笺纸试样,独自来到街边,支起往日那一方小摊。
近日城里婚嫁热闹颇多,巷中女子三五成群,闲谈皆是婚配嫁娶、谁家富贵、谁家安稳。
一名常来买香的大婶蹲在摊前,一边挑香料,一边絮絮道:
“攸宁,你模样清秀、手又巧,何苦这般死扛?女子终究要嫁人,找个好人家,便是终身依靠。你这般撑着,太傻。”
沈攸宁熟练称香、打包,动作行云流水,语气淡然安稳:
“大婶,依靠若是旁人给的,随时能收走。我自己挣的,谁也拿不走。”
大婶:“可女子终究弱势,孤身太难。”
沈攸宁:“难是一时,受制于人是一世。”
沈攸宁抬眼望向街巷深处:“我见过太多女子,以为婚嫁是上岸,到头来,不过是从贫苦泥泞,跳进另一个规矩牢笼。看人脸色、束人身形、拘人心性,一辈子做不得自己主。”
沈攸宁:“我无依无靠,更不能把唯一的人生,托付旁人。”
大婶看着她小小年纪,心思清醒冷透,一时无言,只剩叹息。
正说话间,两名锦衣仆从路过,目光扫过素净小摊,见她清秀孤弱,随口轻佻:
“这般清秀小娘子,摆摊可惜了,不如进府侍奉主子,一辈子荣华安稳。”
言语间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与拿捏。
沈攸宁头未抬、身未晃,只淡淡回一句:
“我凭手艺立身,不求嗟来荣华。劳烦让让,莫挡生计。”
仆从无趣,悻悻离去。
这天傍晚,张耀芳前脚刚走,叮嘱他静心看书、莫贪嬉游、谨记立身责任。
后脚张岱便拽着陈嘉溜出侧门,眉眼弯弯,一身轻快。
陈嘉跟在身后急得小声念叨:“公子!方才老爷才叮嘱,今日不许乱跑。”
张岱背着手慢悠悠走,踩着落树荫凉,笑得狡黠又透亮:“你嘴最严了,除了跟我多说几句,从来不在我爹娘那里出卖我。再说,读书是正事,吹风也是正事。人若只守着案头书本、耳边规矩,日子过得死死板板,那读书还有什么趣味?”
陈嘉“可规矩就是规矩!”
“规矩是给不懂松快的人守的。”张岱晃着衣袖,“我又不闯祸、不胡闹,只是看看人间热闹,沾沾烟火气,我爹见了顶多叹我贪玩,断不会苛责。”
张岱最会拿捏分寸,温顺乖巧摆在面上,贪玩自在藏在心底。旁人看他永远是听话知礼的世家嫡孙,唯有陈嘉知晓,这位小公子最擅长面上守礼、心底寻乐。
二人一路晃到鉴湖岸边。
傍晚湖边最是热闹,摆摊纳凉的、携童散步的、摇扇闲谈的,烟火腾腾,人声温软。岸边有老叟摆着棋局,三五闲人围坐对弈,争执说笑,好不热闹。
张岱一眼便被棋局勾了兴致,立刻凑上前看热闹。
他棋路灵动、不爱死守章法,看了两招便忍不住在旁轻声提点。
局中书生被他一语点醒,落子翻盘,欣喜回头笑问:“这位小公子看着年纪轻轻,棋思倒是极活,不拘俗套。”
张岱笑得眉眼干净,拱手谦辞:“不过看热闹看得多,随口瞎说罢了,当不得真。棋局最妙便是变数万千,若是步步拘礼、死死守旧,反倒无趣。”
几句闲谈,引得众人纷纷点头夸赞。
陈嘉在旁无奈,公子便是这般,在哪都能凑得热闹、讨得欢喜。
待棋局落幕,天色渐昏,晚风更凉。
张岱站在湖岸,望着满城炊烟灯火,随口同陈嘉闲聊:
“你看这市井人家,日子不富贵、不体面,可晨昏有烟火、傍晚有闲谈、人人有松弛笑意。比起咱们深宅大院日日规矩紧绷、安静得冷清,反倒鲜活多了。”
陈嘉摇头:“市井也辛苦,风吹日晒、谋生不易,哪有府里安稳。”
张岱:“安稳是安稳,只是少了生气。”
张岱轻轻叹气,心底又悄悄浮起母亲院落常年寂静的模样。
府里安稳周全、荣华体面,可最亲的人,常年少笑少欢。
他爱极了这人间细碎闲趣,便愈发怕那桩被全盘安排的婚约,怕往后一生,只剩安稳、没了趣味,只剩体面、没了快活。
同一座黄昏,同一片晚风。
市井窄巷的梧桐树下,沈攸宁的小摊还未收摊。
白日暑气褪去,晚风卷着草木清香,轻轻掀动摊前叠放的素笺。瓷罐里的干桂、白檀、青艾,混着晚风漫出清浅香气,压住了街巷的燥热尘气。
今日生意清淡,巷间行人稀疏。
隔壁卖糖粥的老伯收了担子,见她还静坐摊前,便端来一碗温温的糖粥,放在她手边:“攸宁,天晚了,趁热吃碗粥。日日守摊辛苦,别总亏待自己。”
沈攸宁抬眸,起身道谢:“多谢老伯。”
沈攸宁待人素来温和有礼,清冷是对外世风雨的铠甲,不是待人的疏离。
老伯倚着树干乘凉,看着她细细整理香料、对齐笺纸,动作规整妥帖,半点不因无人光顾便潦草懈怠,忍不住闲话:“你这孩子,性子稳沉。别家姑娘这个年纪,爱结伴说笑、爱绣花饰品,偏你日日守着摊子,枯燥得很。”
沈攸宁捧着温热糖粥,小口抿着,轻声答:“我喜欢热闹,也喜欢安稳。日日与纸香为伴,心定,不乱。我也爱结伴说笑的,只是老伯你没看见。”
老伯:“可我就觉得也太孤单了。”
沈攸宁:“谋生之人,先求自立,再谈热闹。”
沈攸宁说话收拾笺纸时,指尖不小心带落一张印花素笺,被晚风一卷,悠悠飘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堪堪落在脚边。
她弯腰拾起,轻声笑道:“倒是比人自在,无拘无束,随风来去。”
她不是一味紧绷倔强的苦情女子,只是命运不曾给她肆意嬉闹的余地。可心底依旧藏着柔软与灵动,见风赏风、见香惜香,于枯燥谋生里,给自己寻一寸清欢。
老伯听得发笑:“你啊,苦日子过着,还能寻出雅致来。真是难得。”
沈攸宁浅浅垂眸,继续规整笺纸。
她见过太多底层女子,或是为生计焦愁终日、满心戾气,或是早早婚配、困于家事,渐渐磨尽所有心性雅致。
她自知身世清寒、命途单薄,便更不愿让日子只剩辛苦。
辛苦是本分,雅致是本心。
旁人谋生只求糊口,她谋生之余,惜书、惜纸、惜香、惜晚风、惜寻常细碎温柔。
正收拾间,巷口路过两名买菜归来的妇人,边走边唠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