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山阴的晨露愈发浓重,沈家小院的灯火,总是天未亮便亮起。
自收到张岱一路托人捎回的满满一箱书籍,沈攸宁、沈佑年、林翠儿三人,便养成了昼夜苦读的习惯。木箱之中,皆是张岱精挑细选的通俗诗话、草木图谱、市井杂记、启蒙字册,无晦涩朝堂高论,全是贴合民生、贴近烟火的鲜活文字。
白日三人各司其职,打理生意、采买备货、伺候沈父汤药,暮色一落,小院便只剩翻书沙沙的轻响。
灯下,沈攸宁指尖轻点书页,一字一句细细研读,温柔沉稳;沈佑年端坐一旁,一边温书课业,一边对照书中市井记载,摘抄商贸细碎道理;林翠儿从前目不识丁,如今握笔虽依旧笨拙,却日日勤学苦练,遇着不懂的字句便立刻发问,进步极快。
“姐姐,你看这页。”沈佑年忽然抬手,指着草木杂记中的一段文字,“书中记载,秋日寒露,多种野生香料、山野花叶可入香,味道清冽独特,寻常铺面极少售卖,且乡间山野遍地可采,无需重金进货。”
沈攸宁俯身细看,缓缓点头:“没错,咱们如今的香品,皆是固定原料配制,样式单一、新意不足。若是依照书中记载,搭配秋日专属花叶草木,调制秋露冷香、山野清香,定是独一份的款式。”
“而且无需高价采买原料,只需翠儿闲暇入山采摘晾晒,成本极低,却能做出新意,吸引更多客商。”
林翠儿闻言立刻拍掌应下:“这事交给我!我自幼爬山涉水、熟悉山野路况,秋日花叶、野生香料我一眼便能分辨。明日破晓我便进山采摘,保管采得干净新鲜,绝不耽误咱们做新香!”
张岱远在千里山河,送来的从不止是几册闲书,更是眼界、思路,是朴素日子里破开僵局的新生机。苦读不负朝夕,勤学终有回响,沈家的生意,在三人的琢磨钻研下,渐渐有了拓宽前路的希望。
只是小院日渐明朗的生计前路之下,藏着无人可挽的别离终局。
沈墨樵缠绵病榻数年,药石难医沉疴,身子一日衰过一日。深秋霜降这日,他忽然神志清明、气息平顺,褪去了多日的昏沉萎靡,竟是回光返照之态。
三人察觉异样,即刻放下手中活计,齐齐围在床头,心头沉甸甸的,皆有预感。
沈墨樵靠在软枕之上,面色苍白孱弱,眼神却格外温和清亮,他缓缓抬手,轻轻抚过三个孩子的发顶,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
“我的三个好孩子,爹这辈子,清贫一生、无官无业、无厚业留给你们,委屈你们跟着我吃苦受累,小小年纪便撑家立业、尽孝操劳。”
沈攸宁鼻尖发酸,轻声哽咽:“爹,我们从不觉得苦,有您在,便是家。”
沈墨樵:“人生一世,弹指短暂,荣华富贵皆是浮云,烟火朝夕才是真。爹这一生,虽清贫碌碌、无所大成,可我一生善良、坦荡立身,倾尽所有疼你们、护你们、教养你们,从未有过半分亏欠。此生足矣,无憾矣。”
沈墨樵喘息片刻,目光温柔笃定,郑重落下临终嘱托:“以后,为父只愿你们不束功名、不缚婚嫁、不求荣光,只愿儿女随心自在。”
“佑年是家中唯一男儿,我不求你日后金榜题名、光大门楣,只求你读书明理、立身端正、心存善良,顺遂安稳过完一生即可。”
“攸宁性子温柔心软、懂事负重,这辈子最让我牵挂。往后你无需死守世俗规矩、不必勉强将就婚配,为父只希望你能快乐。”
“现下我新丧,你们可借守孝三年为由,暂缓婚嫁,安身立命、稳住生计、随心度日。”
沈墨樵:“人活一世,最贵本心。遇良人,不必拘门第俗规,随心相守即可;无合意人,便孤身安稳、守业自足,亦无不可。世俗礼制、旁人非议,皆不如你半生心安。”
最后,他看向身旁立誓护家的林翠儿,眼底满是疼惜:“翠儿,你虽是义女,却真心护家、真心待我儿女,忠义赤诚,堪比骨血。往后不必拘于名分拘束,随心活、随心行,有本事便护自己坦荡,有风骨便守自身初心,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一番遗言,无家族枷锁、无功名逼迫、无婚俗捆绑,唯有最纯粹的父爱。
三个孩子围在床头,含泪点头,哭声隐忍,小院温情又催泪,悲戚又安然。
语毕,沈墨樵缓缓闭上双眼,气息绵长消散,安然离世,一生清贫坦荡,落幕温柔体面。
秋日晴空澄澈,无风无雨,一如沈墨樵温厚平和的性子。
此后数日,沈攸宁强忍悲恸,镇定主持后事。沈佑年收敛心神,往来奔走,打理杂务;林翠儿一身利落劲装,里外操劳、护姐护家,挡住所有邻里闲言、琐事刁难。
三人同心,素衣白裳,清清白白、安安稳稳,送父亲沈墨樵最后一程。
丧事落定,尘埃渐息。
暮色轻垂,小院寂然清净。一桌粗茶淡饭在前,姐弟三人默然对坐,余悲浅浅。沈佑年垂眸放下碗筷,声音低哑:“姐姐,我吃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