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的山阴,却有一番少女心事。
沈家开了商铺,又招了合伙人,生意红火,沈攸宁自然要去跟柳隐沟通。
漱玉楼雅阁之内烛火柔和,柳隐完全让沈攸宁自己放手去做。
四下并无外人。
沈攸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神色带着几分纷乱,同柳隐低声吐露心事。
沈攸宁:“姐姐,我近来心里总惦记着一位世家公子。只是外头传言,他近日游历,曾在秦淮河流连过宿。”
柳隐闻言敛了笑意,神色郑重起来。
“如今不少文人把青楼当作消遣散心之所,可这里最容易牵扯出情丝牵绊,多少人就此落得剪不断理还乱,甚至沉溺□□私情难以脱身。你是本分姑娘,切莫轻易对这般浪子动心动情。”
沈攸宁轻轻垂眸:“可他在外游历,还特意为我挑选不少经商、山水游记的书册寄回来。我便是因为这件事,总觉得他心里是记挂我的。”
柳隐缓缓摇了摇头。“男子表达心意,送礼确实是一种法子。可在我们这地方,从不只信几句甜言。真正的心意,是肯为人倾尽所有,鞍前马后,甚至不惜与家族反目也要求娶。他寄几本书,于他不过是随手花钱的小事。你如今自己做生意,也该明白,区区一点钱财开销,未必便是真心。”
沈攸宁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迷茫:“他从来没有亲口说过喜欢我。再说我们门第相差悬殊,本就未必能有结果。可每每收到他寄来的书卷、时新香粉,我便忍不住想念他。我最怕的就是,这么下去,日后他若是淡淡挥手抽身,我却已经泥足深陷。”
沈攸宁叹了口气:“这是我第一次喜欢一个郎君,会有很大的迷惘和顾虑。在我心中他是如星光流月一般璀璨的人物,整个人好像会发光似的,让我移不开眼,忽视不了他的存在。”
柳隐手中捏着一把细骨团扇,轻轻扇动,神色认真看向沈攸宁。
柳隐摇摇头,并不理会沈攸宁期期艾艾的表达,问道:“那你可打探明白,他身边可有通房丫头?或是外室、相好之类?”
沈攸宁轻轻摇头:“这倒未曾听闻。”
柳隐往前微倾了倾身:“消息牢靠吗,你可打探仔细了?”
沈攸宁眼底带上一丝浅浅的自信:“姐姐,如今沈家的卖婆往来各家内宅,算得上山阴数一数二的内宅消息门路。一众卖婆和世家的闺阁夫人、小姐走动熟稔,高门大院里那些不曾外传的秘辛闲话,多半都能经由她们传到我这里。”
“是这么一回事。我喜欢的郎君,就是张岱,张陶庵。他在山阴有些名声。张岱那两位庶母,想着府中少年公子年岁渐长,按照世家惯例,本该配贴身丫鬟做通房。嫡出的张岱却一直没有,庶母便想着补这份体面,特意禀明张老爷张耀芳,得了老爷点头应允,便挑选了两个丫鬟送往张岱院中。谁料主母陶宜人执意不肯,当日便将那两名丫鬟发去了妾室的院落,不许留在张岱身边。”
柳隐指尖顿了顿,淡淡说道:“如此看来,张岱府中,庶母这边倒生出这般纠葛。”
沈攸宁解释道:“那几位庶母平素对陶宜人这位主母十分恭顺。她们不过是想着,自家院里庶子都已有伺候的丫鬟,论体面,嫡长子更该有这份安排,才想着送过去,一番心意反倒触了主母的底线,算得上好心办了错事。”
柳隐缓缓摇了摇团扇,眼中生出几分赞许:“这么说来,这位张夫人倒是通透清醒。不像许多世家主母,为了所谓公子体面,早早便给儿子安排通房伺候。”
柳隐往前微微倾身:“那你可知道,他可对外表露过爱慕于你?沈攸宁茫然地摇了摇头:“这些我一概不知。我只听闻,他早有一桩世家定下的婚约,距今已经十年,早到了成婚年纪,却迟迟没有完婚。”
柳隐眉头微蹙:“这般情况,这份感情风险实在太高。”
沈攸宁抬眼,语气带着几分倔强:“姐姐,你说的是往后被始乱终弃的风险吗?我早想过,不论嫁给谁,若是真到那一步,我倒也不怕。我如今手上营生稳固,就算相爱一场最后分开,我也自认不会后悔。”
柳隐轻轻一声叹息:“攸宁,情爱里口中说的‘不后悔’,做起来何其艰难。你年少缺失疼爱,内心本就渴求温情。一旦投入,若是惨遭辜负,很容易落得万劫不复。”
沈攸宁心中一凛:“何为万劫不复?”
“会日夜纠结,反复怀疑自己,争风吃醋,情绪失控,最后变成连自己都厌恶的模样。”柳隐语气沉沉,“我见过太多男子,山盟海誓转头便变卦。若是需要男子一份长久的真心,要看他愿不愿意公开你的存在,态度热烈笃定,下定决心独独属你,哪怕只有短短一段时日,至少要明明白白说出口,我们才能托付。”
沈攸宁神色怅然:“我自小处境简单,这些弯弯绕绕我实在不懂,也不知该如何应付。”
柳隐温柔地看着沈攸宁:“我一直把你看作另一个干净的自己,不愿你沾染此地,毁了名声,也不愿跟你说姐姐在这青楼里的生活。你长大了,该知道这风月场,恰恰最能看清男人本心。多少家中已有妻室的士人,到这里照样海誓山盟,抛家舍业。就算不做粗鄙皮肉交易,一众风雅文人吟诗作赋,照样容易滋生私情,艳场之中,本就没有全然的清白。”
沈攸宁心绪纷乱,不由得发问:“可我终究是要嫁人的。不是这位公子,也会是旁人,我该如何是好?我想叫佑年和翠儿,帮忙打探这位张岱府里的实情。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
柳隐目光恳切,缓缓开导:“你若是当真对他动了心,便不能一味被动等候。想要长久,就要打磨自己,活成一个内外皆有魅力的人。要叫他明白,得到你来之不易,应当好好珍惜。你要想清楚,你身上哪一点是旁人替代不了的。更要笃定,你本就值得他倾尽一切来求娶。若是你的喜怒哀乐全部依附于他的赞许,他日他一旦否定你,你便会全盘崩塌。立身根本,终究是相信自己,做好自己。然后你就站在你的因果里,静待万事归期。”
沈攸宁露出几分自卑:“他见识广博,才华横溢。而我这些年只为生计奔波,论才学,实在配不上他,我实在很难这般相信自己。”
“自信不是凭空来的,就和做买卖一样,经手得多,得到的正向回馈多,信心自然一点点长出来。”柳隐耐心劝道,“你要试着走入他的世界,读懂他所思所想,能够与他精神共鸣,要笃定自己可以同他并肩同行。一时的倾慕很容易消散,你做好自己,慢慢就知道他究竟会为何喜欢你,也会越来越坚信,你值得这份喜欢。这跟做买卖一样,是经过一个过程得到一个结果。”
沈攸宁定了定神:“那我便拜托佑年与翠儿打探张岱府中的底细,也恳请姐姐,帮我多方打听一二。
柳隐神色凝重,语气带着恳切的告诫:“倘若查探下来,他果真婚约在身,又时常流连风月场合,你一定要狠下心清醒割舍,长痛不如短痛!”
沈攸宁指尖微微攥紧衣袖,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好,我记下了。”
柳隐放缓了声调,望着她:“往后有空便多来我这边。这种情感情事,需要过来人帮你参详。你身边佑年、翠儿皆是未曾出阁的少年人,哪里懂得这当中的弯弯绕绕。我们这几个姐妹,倒是可以替你出出主意、搭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