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震声,舍顶茅草为之三颤。
话音方落,她的小姑为这大逆不道的话吓得瞬间伏倒在地,“嫂嫂!”
她恍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惊惧万分地咬住唇,瘫坐在自己脚踵上。
“没事的,没事的……这里只有我,只有我听到了……不、我什么都没听到,我们什么都没说……”庾令姬强捺下自己的后怕,扑过来搂住她,断断续续地安抚。
然而桓训容却根本止不住颤抖。
难道,难道……这才是她心中一直以来潜藏的念头?难道这么多天来,自杀、寻人、不屈,这所有她做的一切,在那当下,她内心真正想做的只有一个……
——弑君?
不、不……不!
君忧臣劳,君辱臣死;子从父令,父为子纲;夫唱妇随,夫为妻纲:她为人臣、为人女、为人妇,没有一日不恭敬顺从、谨奉三纲。她绝不是,也不能是这般大逆不道、败常乱俗之人……!
“我、我愧对列祖列宗,大逆不道、枉顾人伦……”她像是着魔了一般对着自己的手掌越念越快,就好像她正对着的双手不是手,而是宗祠碑林、又或是一方铜镜。
“不、不是的!嫂嫂,你别这样……意欲弑君是大罪,可是、可是……难道那人就堪当君主吗?”
话说出口,桓训容就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了庾令姬搂着她的双臂,十指几乎透过了布料、嵌进了她的皮肉里。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既然嫂嫂已经说了大逆不道的话,那么十娘不妨也说一些!”
被她牢牢抓着臂膀的庾令姬也没有一丝喊疼或是退缩的样子,两双如炬的眸子四目相对,闪烁着一样的焰火。
“弑君是忤逆谋反,可如今青金石大殿上的人不堪当天下君主,就算是你我说出意图如此的话,也算不得什么忤逆谋反了!”
“你果真这么想?”
“十娘何必撒谎!我只恨自己没有机会,不能亲手去杀了那人、剖开他的头颅、生噙他的骨血!”
“好,好!”
桓训容跳起身来,忍不住在房内来回踱步。
她从未觉得大地如此坚实踏实,空气如此馨香新鲜,屋内昏暗的烛光在她眼中突然变得亮如白昼。
没错,没错!原来如此,这样一切都通了:
原来她这些天里的所有怨怼、暴戾,都不是真切的一心求死,却是一腔滔天的一心求他死。她的恨意早就盖过了一切,可她竟从未看明白。
没错,她是要去复仇,可她不是为自己复仇——不止是为自己复仇。今天之前,死在那人手下的冤魂何其多!今天之后,也不会断绝。这样的人怎么堪为天下百姓、江山社稷的共主?
她就是要为百姓、为社稷复仇!
是啊,此一行她或许是死罪难逃,但那又如何呢?死,不正是她所求之不得的么?
过去在宫中为奴为婢的这许多天里,她何止是生被人拿捏操控,就连自己的死,都无法决断。
与其如此,她何不干脆去自寻死路呢?至少这样,她还能死得有尊严、有气节。
浑浑噩噩庸庸碌碌地活,还不如不活;抱恨终天平平淡淡地死,也算死而不值!
之前所有的忧伤都被一种新的希望和活力替代了。
“令姬,”她回头看向地上的年轻女郎,勾唇笑问道,“你之前说的宁求一死,可是真心地么?”
“嫂嫂,十娘不说大话。苟且偷生,不如舍生取义。”
“扑通”一声,桓训容应声在庾令姬面前跪下,执手相握,四眼齐平。
“明爱,同腹中子,亦如是。”
“既然如此,那么,我同徽姬,也一样。”
“嫂嫂既然心下决意已成,十娘更当助力此行。”
冰凉的触感:一把银色小刃顺着庾令姬攥紧又松开的手里,滑入桓训容的掌心。
她低头去看,刃把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庾氏徽章。她认出这正是先前她闯入房中时庾令姬用于自卫的那把小刀。
“此乃我幼时初识骑射之时,父兄遗我的兵刃。女子贴身所用,不大,但够利。愿此物能助嫂嫂一力,成你我所愿。”
她在庾令姬的目光中合上手心。
昏昧的烛光里,她指缝间跳动着微弱但危险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