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巧过了,转眼便是中秋。
桓训容的身孕已足四月,羊五儿请了医工来看过,一切无恙,只开了些安神安胎的药。
天气转凉,已是要加衣的季节,可由于腹中孩子的缘故,她却日日夜夜只觉燥热难耐。
现在满了四个月逐渐显怀,还开始有了晨吐,虽不是什么非常不适的症状,也足以让她心烦气躁。
不久前失了火的紫宸殿,现下也已修缮完毕。刚刚大兴土木了一番,又到了中秋,圣心本不意大操大办。
然而,下面的人进言圣上寝殿走水是大不吉利的事,一定要用节庆的喜气冲一冲才好。如此一来二去,就定了中秋夜宫宴,宴请朝臣勋爵。
宫宴的事让宫里上下都忙碌起来,昭德院都忙得连日见不着主人羊五的身影。
反倒是桓训容因祸得福,为着害喜,反而讨了清闲。
自七月七那日,那人把徽姬送来昭德院后,她便开始每天一边照顾孩子,一边思考到底该怎么把人送出宫去、出了宫又能送到哪里。
但凡徽姬年龄稍长些,她或许都还可找到能托付的人家。可现在徽姬还远没有到可以议亲的年纪,放在外姓人家那里终究不妥;而她的本姓宗族呢,又……
更何况圣上刚刚抄斩了庾家人,庾家遗孤这个名头放哪里都是个烫手山芋,谁敢贸然接下呢?
桓训容头痛不已。
“此事确实是苦了嫂嫂费心。”庾令姬听了她的犹豫踟蹰也低下头沉吟起来。
抱来了徽姬后不久,桓训容便找到了令姬向她报了平安。
令姬自从有一日起身旁忽然不见了徽姬,心中自然也就有了猜测。两人默契地不提刺杀失败之事、也不说是谁默许她们把徽姬送出宫的,只筹谋眼下的难题。
“我倒是有个想法,只不过……待有了把握,我再说与嫂嫂。”
这之后又过了几天,桓训容才知晓了庾令姬心中的人选是谁。
“……幼微?可是……我认识的那个庾幼微么?”
庾司徒与夫人的长女,名玄姬字幼微,是当朝出了名的才女,五岁能吟诗,七岁能作赋,十岁便能受仁宗之命,在天长地平节为天子寿辰作祝词。
庾玄姬原本嫁的是桓训容的堂兄,可惜成婚不久郎君便英年早逝。另嫁之时,她告诉家中父母,不求这位新郎君出生显赫、但求有才华情志,能与她意趣相投便可。
于是庾司徒便出了一句诗对,请天下才子唱和。最终,在众多士族子弟中回答脱颖而出的,却是桓郎原先的一位门生故吏。而庾玄姬也果然没有在乎意中人的家世卑微,开开心心地点当了嫁妆便嫁了过去,与郎君同住建业城郊。婚后夫妻两人果真情投意合、松萝共倚。(1)
如今算来,这桩人人称道的美谈也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而在那这之后,为了补上这道意外夭折的桓庾联姻,阴差阳错中反促成了庾九和桓六的婚事,却成了今日万般种种的源头。
庾玄姬才名盖世,天下女郎无不心向往之。
桓训容现在回忆起自己在闺中之时闻听父母双亲为自己定下的亲事,那一瞬间的雀跃憧憬,也不是没有仰慕庾玄姬、连带着仰慕她兄弟的原因。
“十娘说的就是长姐。”
听了桓训容惊异的问询,庾令姬垂头作沉思状,慢慢解释道。
“长姐是出嫁女,不受此次祸事牵连。她膝下也没有自己的孩子,若是要抚养徽姬应该不会为难;而徽姬,能交与自己的亲姊妹照料,想来也是最好的。”
桓训容回去后思忖一番。
令姬说的果然不错:在仅有的庾徽姬可供托付的几个去处之中,庾玄姬确是不二人选……或者说,唯一人选。
不论如何,此事在速不宜迟,最近的时机就是中秋宫宴。就算再有什么不妥,她们也没时间再去找寻更好的选择了。
计划已定,两人便即刻行动,由庾令姬联系姐姐,待到宫宴夜人来赴宴,再由桓训容把孩子交过去。
八月十五夜转眼便至。
凤舞龙吟歌不歇,玉阶灯火照中天。
太极殿正殿人声鼎沸,百官和诰命夫人们叩见过太后太妃,便来往大殿赴宴,正是一片歌舞欢腾、君臣同乐的景象。
震天响的热闹欢庆从夹壁传来,更显得此刻昏暗一片的偏殿冷清寂静。
桓训容耐心地在黑暗中等待着,面前襁褓中的婴孩恬静没有哭闹的眼睛在漆黑的阴影里亮晶晶的,好奇地盯着眼前的照料者,不知道几个时辰之内自己的命运就要从此改变。
“谢谢女史,不必带路了,我自去更衣即可。”
不知等待了多久,偏殿门外,传来一个轻言细语的温柔声音。
桓训容朝门扉上投下的那一块小小人形阴影望去,不由得屏住呼吸。
“吱呀——”一声,她面前的门被推开一小条缝,又随即阖上。
一双罗鞋脚步轻轻地走到她眼前,然后跪坐下来,双眼与她齐平。
桓训容抬起头,对上一张眉目可亲的美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