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挟着夏末残留的燥热，迟夏予拖着行李箱，独自踏入这所她为之苦读三年的大学。校门宽阔，梧桐枝叶繁茂，往来新生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人声喧闹，一张张面孔全是陌生。她早有心理准备，高中并肩刷题的伙伴，没有任何人与她考到同一座城市、同一所校园。从今往后，所有的路，都要她一个人慢慢摸索着往前走。

入学手续办完，宿舍四人，其余三个室友性格和善，只是彼此之间都需要时间熟悉。很快，为期半个月的军训正式开始。烈日悬在头顶，炙烤着宽阔的操场，塑胶地面升腾起滚滚热浪。每天清晨六点集合，站军姿、踢正步、反复练习队列，汗水一遍遍浸透浅绿色军训服，顺着下颌线滑落，滴落在地面，转瞬就被阳光蒸干。迟夏予骨子里本就耐得住枯燥，她不抱怨，不刻意和旁人扎堆说笑，只是安安静静跟着队伍训练，认真完成每一项指令。

正午休息时，别的同学扎堆吐槽暴晒，讨论食堂哪道菜好吃，她大多独自坐在树荫下喝水，偶尔翻几页提前借来的专业课本。半个月的时光，在重复的口号与滚烫日光里匆匆流逝。等到军训汇演结束，最后一声口令落下，所有人卸下厚重的军训服，迟夏予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慢慢松缓下来。

就在她打算慢慢熟悉校园，规划新学期课程的时候，姐姐打来电话，说买好了高铁票，要来这座城市看她。

见到姐姐的那一刻，迟夏予心底漾开一点暖意。许久未见，两人找了学校附近一家安静的餐馆坐下。姐姐把带来的零食和生活用品推到她面前，一边给她倒水，一边细细询问近况。问军训累不累，宿舍作息能不能适应，室友好不好相处，上课节奏会不会跟不上。迟夏予慢慢应答，语气平和，把大学里细碎日常一点点讲出来。没有惊心动魄的故事，都是平淡琐碎的小事，食堂的饭菜、教学楼的位置、校园里流浪的小猫。

姐姐打算在这座城市停留三天。宿舍不允许外人留宿，两人商量之后，便在离学校不远的商圈订了一间酒店。房间干净整洁，两张单人床并排摆放，落地窗帘拉上，隔绝外面街道的喧嚣。白天，她们出门闲逛，漫无目的地穿梭在城市街道。走过热闹的步行街，在街边小店挑挑选选，去公园看湖面掠过的飞鸟，沿着河堤慢慢散步，看落日把天边染成橘红色。一路上大多是轻松的闲谈，聊家里的琐事，聊姐姐的工作，很少提起沉重的心事，迟夏予也没有主动说起沈砚辞。

天色彻底暗下来，街边路灯次第亮起，姐妹二人才提着购物袋，慢慢走回酒店。逛了整整一天，腿脚发酸，浑身带着疲惫。迟夏予拿上自己的换洗衣物，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冲走皮肤上沾着的灰尘，洗去整日奔波的倦意。热水包裹着身体，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放松，镜子蒙上薄薄一层水雾。她慢慢洗完，擦干长发，换上干净宽松的衣服，推开浴室的门走出来。

姐姐坐在靠里侧的床边，手里拿着迟夏予放在床头柜的手机，抬眼看向她。

“刚才有男生给你打电话，说是你的同学，想跟你聊聊。我接起来说了一声，他还没挂，一直在等。”姐姐伸手，把手机递到迟夏予手中，眼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好奇，却没有多问。

迟夏予脚步顿了顿，心底掠过一丝疑惑。她没有提前和哪个同学约好通话，一时猜不到会是谁。她伸手接过手机，把听筒贴到耳边，安静地“喂”了一声。

听筒那头沉寂片刻，随即传来一道她刻在记忆深处的声音，是沈砚辞。

时隔两年，再次听见他的声音，没有预想之中的心潮翻涌，也没有骤然收紧的心痛。迟夏予的心境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涟漪。她静静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呼吸声，没有等待他开口诉说思念，也没有等他提起两年之前那场约定。她语气平稳，清晰，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沈砚辞，我们没有未来的。”

电话另一端，明显愣了。沈砚辞大概完全没有想到，他跨越千里打来这通电话，迟夏予的第一句话，便是这样直接的答复。短暂的慌乱顺着电流传过来，他的声音微微发紧，语速不自觉加快，急切地想要解释。

“迟夏予，我可以为你停下。”他匆匆开口，带着少年孤注一掷的执拗。他说起这两年走过的山川湖泊，说起雪场那场飞驰，说起每一份寄出的礼物，说起一直揣在心底的约定，诉说漫长等待里不曾熄灭的心意，试图说服她，他们之间还有机会。

迟夏予没有打断他，安静地听他说完所有的话。等到听筒里的声音停下，她依旧维持着平静的语调，再次缓缓重复，每一个字都笃定，没有半分摇摆。

“我们没有未来的。”

“我们没有未来的。”

不是赌气，不是厌恶，仅仅是陈述一个她在无数个刷题的深夜，反复确认过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