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她又补上一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柔软却不容拒绝的笃定——
“我说,我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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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旗和一辆喷涂着“京州市公务用车”标识的考斯特缓缓停在恒曜大厦前的马路边。午后阳光被行道树的枝叶筛成碎片,斑驳地落在一排锃亮的车门上。
霍承聿陪市委调研团走出大厦旋转门。
七八位身着衬衫的中年人鱼贯而出,身后跟着扛摄像机的随行记者。一行人停在大厦门廊下,做告别前最后的寒暄。
秘书从人群后微微躬身小跑到红旗前拉开车门,一位年纪大约四五十岁的领导被人群簇拥着坐上后座。
车门关上,霍承聿微微侧身挥手,面上的表情不算热络,但足够周全有分寸。
红旗先驶走,考斯特缓缓开上前,市委班子的成员正互相谦让着上车的次序。
霍承聿无声站在喧闹的人群当中,目光不经意间越过一群人的肩膀,落在马路对面那栋写字楼的落地窗上。
一楼,日料店里临窗的位置。
女孩儿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嘴里叼着一根冰淇淋勺子,神色空空的,像是灵魂暂时抽离了身体,不知在想什么。
中午的阳光穿过玻璃打在她侧脸上,将她额前细碎的发丝照成一层浅金色的绒毛,整个人裹在一种懒洋洋的松弛里。
司机下车开门,考斯特里的冷气扑面而来。有领导正说了句什么,霍承聿收回目光,微微颔首回应。
林今昭从那晚绮丽的回忆里缓过神时,嘴里的抹茶冰淇淋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她眨了眨眼,把勺子叼在嘴里无意识咬着,听纪如歌忽然“咦”了一声。
林今昭顺着她目光向外看,才发现马路上不知何时黑压压站了一片。
红旗车的车顶反射着刺眼的日光,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车门前有序地候着,摄像机的镜头正对准大楼门口,一群身着正装的中年男人正在那里握手告别。
她被阳光晒得眯了眯眼,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往那个方向多看了一眼。
这一眼,她便看见了人群最显眼的那个人。
霍承聿。
他穿着深色的正装,身形笔挺,站在一群四五十岁的领导中间,比所有人都高出小半头。
这会儿突然不知从哪刮过一阵风,卷着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掠过,众人都被这股裹着尘土和热浪的风扑得下意识眯眼偏头。
他却表情纹丝未动,只是抬手拢了拢西装前襟,动作从容自然。
林今昭咬着勺子,目光不自觉地凝在了他身上。
而就在这时,霍承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毫无预兆地侧了侧脸。
风正掠过他额发,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越过马路,透过餐厅落地窗上反射的光斑,沉沉落在她脸上。
视线在一瞬间不期然地交汇。
林今昭咬着勺子的动作一顿,像是被什么钉住。
他的目光也只停留了片刻,随即又转回身前的人群。
市委班子的领导开始陆续上车,外围穿衬衫戴耳机的特勤和恒曜的工作人员围上来,他的身影很快便吞没在其中。
她盯着那个方向又看了好几秒,直到站在门口目送车队离开的人群渐渐散去,她没有再找到他的身影。
“刚刚——”纪如歌也才收回视线,“刚刚那个领导好像是副市长。”
“哪个?”林今昭面露茫然。
“就是刚才上了红旗的那位。”纪如歌无语地看了她一眼,揶揄道,“我看你是眼里只能看见霍承聿了。”
“······不是,”林今昭给自己辩解,“我看到的时候,红旗已经开走了。”
纪如歌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倒也没再追着打趣。
两人吃得差不多了,之前有几道费工夫的菜式,厨房出得慢,端上桌时她们已经饱了,便直接叫服务生拿去打了包。
林今昭先起身去前台结账:“靠窗三号桌。”
“女士,三号桌已经买过了。”前台服务生看了一眼屏幕道。
林今昭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向纪如歌。
纪如歌也正走过来,对上她的目光,同样疑惑地地摇摇头:“别看我,我也没买,是不是弄错了?”
服务生又核对了一遍桌号:“女士,是刚才有位先生过来替您这桌买过单了,还充了值。您看一下,现在卡里余额还有四万五千三百三十七元。”
“什么?”林今昭的视线落在屏幕上那串数字上,眼睛微微睁大。
纪如歌的反应倒是比她快一步,已经笑着靠在了前台边沿,对服务生道:“麻烦帮我查一下,储值卡留的是谁的名字?”
服务生低头操作几下:“是林女士。”
纪如歌直起身,拍拍林今昭肩膀,朝她眨了下眼:“今天的午餐,替我谢谢霍先生啦。”
林今昭没有接话,心里却涌起一缕微妙情绪。
方才马路对面的阵仗还历历在目。那样严肃紧绷的场合,他竟还能在缝隙里分出一缕心神,叫人过来替她买单。
犹豫一瞬,她给霍承聿发了条微信:
【刚忙完吗?】
说起来,这还是她加上霍承聿微信以后给他发的第一条句话。
本以为他不会很快回复。
林今昭正要按灭屏幕走出餐厅,手机就弹出一条消息提醒。
霍承聿:【嗯。】
一个字,再加上一个标点符号。
林今昭倒是不意外,毕竟平日里面对面时他也是这么惜字如金。
林今昭:【你吃过了吗?】
霍承聿:【还没有。】
林今昭:【那你打算吃点什么呀?】
发出这条信息,林今昭自己都有点想笑。若是和别人聊天,这样只回答而从不主动开启话题的聊天方式,她绝不会再理会。
但对面的人偏偏是霍承聿。
霍承聿:【工作餐。】
林今昭:【工作餐都有什么呀,看看。】后面还附了一个两只眼睛好奇看的emoji小表情。
她忽然来了兴致,就想这么一句一句地试探下去,看看他对她的耐心能到哪里。
这种毫无营养的对话,他究竟能接住多少。
甚至怕霍承聿不理解“看看”的意思,她先发了一张照片过去,是动筷子前随手拍的。
【给你看看我的午餐~】
过了大概半分钟,一张图片发过来。
很普通的环保塑料餐盒,透明盖子蒙着快滴下来的水蒸气,模模糊糊能看清里面大概是一荤两素三个菜,餐盒边缘还蹭了一圈油渍。一次性筷子套着纸封,上面印了“恒曜东餐厅”几个字。
还真就是秘书或是助理从楼下餐厅打包上来的普通工作餐。
再看她刚发过去的照片,漆木托盘上铺着翠绿的竹叶,白瓷碟碗错落有致地排开,牡丹虾晶莹剔透地卧在碎冰上,饱满的海胆金黄盛在蟹壳中,金枪鱼大腹的油脂纹路细密如霜雪。
一旁还有几碟腌渍的姜片与现磨的山葵,连装饰用的紫苏叶都新鲜得叶脉分明。
两张照片一对比,简直没法看。
林今昭吸了口气。
很后悔,很想撤回,但是来不及了。
思考了几秒,林今昭试图挽回:【中午这家日料味道还挺不错的,食材都很新鲜,我帮你打包一点送过去吧。】
这么想着,她拿起菜单,打算点几例招牌菜式打包给他。
还没点好单,霍承聿的微信又发过来。
【两点半开会。】
林今昭盯着这几个字,微微皱眉。
这是什么意思?是说让她不要送了,还是让她抓紧时间送来?
看一眼时间,已经快两点钟,林今昭正犹豫着,服务生从后厨托出一只打包盒,外面还裹了锦布,十分精致,是她和纪如歌之前打包的那几道费功夫的菜式。
就是它了。
林今昭接过打包袋,和纪如歌在餐厅门口道了别。穿过马路,恒曜大厦的玻璃幕墙在午后日光里泛着冷调的蓝灰光泽,她仰头看了一眼高耸入云的楼顶,推开旋转门走了进去。
她记得,上一次来这里时,霍承聿的办公室在八十三层。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前台穿制服的女孩儿照例问道。
林今昭正犹豫着怎么过闸机,余光忽然瞥见闸机内侧一道熟悉的身影。
男人穿了件白色休闲西装,手里拎着杯咖啡,正不紧不慢地往电梯间走。在一片深色正装行色匆匆的写字楼大堂里,他那副优哉游哉的模样显得格外扎眼。
“贺西言!”林今昭想起他的名字,脱口喊了一声。
三个月前她第一次来恒曜见霍承聿,就是他带她进去的。据纪如歌说,贺西言家里从政,父亲在部委的职位不低,可他打小性格就不受拘束,死活不愿走父辈铺好的路。
他和纪如歌算青梅竹马的损友,从小打打闹闹一块儿长大,后来去国外念书,又和霍承聿做了同学——两个性情南辕北辙的人,不知怎么竟熟稔起来,毕业后贺西言便跟随霍承聿进了恒曜做事。
听见有人喊,贺西言脚步顿了一下,拎着咖啡杯左右张望了一圈,愣是没找着声音从哪儿来的。
“回头!”林今昭又喊了一声。
这回不只是贺西言,周围几个行色匆匆的恒曜员工也不由得循声看了过来。
一身休闲打扮的漂亮女孩站在闸机外,手里拎着个锦布包裹的袋子。几道目光落在身上,林今昭一时有点不自在,面上倒还端着镇定。
贺西言终于回过头,视线越过闸机落在她脸上,眼睛微微睁大了一圈:“是你?”
他快步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工卡替她刷了闸机:“怎么,过来找谁?”
周围等电梯的人三三两两站着,不时有目光往这边飘过来。林今昭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那个名字。
“你说呢?”
但为时已晚,电梯口那边似乎已经有人认出她来了。几个身着职业装的员工微微侧目,凑近低语。
“这是不是······霍总的太太。”
“好漂亮,皮肤好白,而且比我想象中年轻。”
“这真是霍总太太吗,我还以为是还在上学的学生呢······”
零零碎碎的议论飘进耳朵里,林今昭有些不自在,她似乎还没有适应在大庭广众之下当霍太太。她脚下悄悄往靠里的位置挪了半步,不着痕迹地蹭到贺西言身后。
贺西言低头看了她一眼,按了一下最外侧的那部电梯,手掩在嘴边,压低声音道:“碰上我你算是找对人了,只有部门总及以上的工卡才能刷他那层。”
“好好好,贺总监。”林今昭被他这语气逗得笑了笑,唇边的梨涡浅浅陷下去,“那快帮我刷卡吧。”
83层,一走出电梯,林今昭顿觉这一层的氛围都有些不同。
走廊里安静地出奇,仔细听也只能听到中央空调送风的低鸣和偶尔一两声打印机碎纸机运转的声音。偶尔有一两个员工擦肩而过,也是脚步匆匆,面色紧绷。
“就送你到这里了,他办公室你认得吧。”贺西言给她指了指方向,“这会儿他忙着,估计看见我就烦,我先撤了。”
顺着走廊一路向前,林今昭被周遭的氛围弄得有些紧张。脚步都不自觉放轻了些。
她忽然又想起小时候去林海平的公司。
那时母亲去世已经两三年,她刚念初中。学校组织去香港研学,需要家长在知情同意书上签字。
那几天林海平不知道是有应酬还是别的什么,几天都没有回家。她拖到不得不交的最后期限,才在午休时请了假,一个人拿着那张知情同意书,坐车去林海平的公司找他。
公司里的人给她指了一间办公室,说你爸爸就在里面。
门关着,但没有锁,她伸手一拧便推开了。
林海平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一个女下属站在他身侧,正拧着身子给他捏肩膀。听到推门的动静,林海平吓了一跳,手猛地从女下属大腿上弹开,像被烫着了一样。
空气凝滞了几秒,随即是他劈头盖脸的怒吼:“这是大人工作的地方,你来这干什么!谁让你来的!赶紧出去!”
知情同意书最后也没有签上字。
后来林今昭没去成香港,也再没去过林海平的办公室。
不知不觉已走到走廊尽头。
那两扇通体深灰的感应门紧闭着,金属边框在廊灯下泛着冷冽的哑光。
林今昭正犹豫要不要给霍承聿发个微信,门却在这时无声地朝两侧滑开了。
王平抱着一摞文件从里面走出来,看见站在门口的林今昭,愣了一下,随即微微躬身,压着声音招呼了声“夫人。”然后便匆匆擦身而过,脚步急促地往走廊另一端去了。
林今昭的视线追着王平到电梯口,再扭回头时,感应门在她面前又缓缓合拢了。
那道越来越窄的间隙后,霍承聿背靠在办公椅上,侧脸棱角分明,正低头看着什么。
而他的身旁,站着一个纤瘦高挑打扮精致到头发丝的女人。
她一只手撑在他身前的办公桌上,姿态亲密自然。偏着头,正对他说着什么,披散着的波浪长发擦着肩膀滑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
蓦地,林今昭心脏像被攥了一把似的。
是林晚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