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蒙蒙亮着,便有敲击木鱼的声响传进付宁耳中,几下过后,伴着一道尾音拖得长长的沙哑报晓声:“五更——天色晴明——”
付宁迷迷糊糊坐起身,窗外的天还泛着灰白,晨风顺着窗缝钻进来,扑了她满脸。
昨晚偷听到一半,她便撑不住睡了过去。此时怔了片刻,才从零碎记忆里想起,这是沿街报晓的行者。
木鱼声渐渐远去,巷子里随即响起数道开门声,木桶落进井里,咕咚一响。哗啦啦的水声伴着交谈走动声,越发清晰。
付安被外间的响动吵醒,揉着眼睛爬起身,一眼便看到了顶着一头乱糟糟头发的付宁。
“姐——!!!”
Duang。
付宁发誓,付安如小炮弹一样冲到她身上时,她真真切切听到了Duang的一声响!
“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你快把阿圆吓死了,哇!”
付安不光冲起来像个小炮弹,还自带配套的哑嗓,这一声惊得落在墙外的鸟雀扑簌簌乱飞。
白月娘来不及穿鞋,光脚披发跑进内屋,就见付宁被付安紧紧压在床上,像只翻了壳的乌龟,四肢并用地挣扎。
被白月娘解救出来的付宁一边揉着腰眼,一边对“娇儿恶卧踏里裂”有了全新认知。
也就二三十斤的小人,哪来的冲劲?
仿若恶牛。
旁边的小炮弹还在叽叽喳喳地诉说这两日的忧心:“阿圆想陪着你,可阿娘不许,把阿圆一个人关在屋里,都看不到你。还有人说你不成了,可阿圆出来的时候,你明明都起来了.......”
她越说越委屈,眼里含着一泡泪,伸手又来攥付宁的袖子:“往后阿圆都陪着你,你就好了。”
付宁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抬眼便对上白月娘关切紧张的双眼。
等等!她是不是该叫娘了?
有些尴尬!
让芯子二十四岁的她,叫一个只比自己大九岁的人一声娘,着实有些张不开嘴。
可僵持着也不是个办法,她只得硬着头皮开口:“娘。”
白月娘俯身摸摸她的额头,又仔细瞧了瞧她的脸,听她能认人,也能说话,眼圈一下便红了,忍不住将两个孩子一同搂进怀里。
“我的儿啊!你可受苦了!”
“哎呦!”
“呀!”
大小两只乌龟被压在床上,齐齐挣扎着八肢。
啊!
知道学谁的了!
付宁从床上挣扎起身时,付守川也将早饭提了回来。
付家鲜少在家里做饭。汴京寸土寸金,他们买下这处小院时,便没舍得再多花钱添个灶间,一日三顿大多在外头买。好在不远处便有大集,巷中也时常有挑担卖饭的人经过。不愿远走的,叫住一个挑担人,拿自家的碗罐盛了便能吃。
虽说顿顿都要掏钱,却省了置办锅灶、买柴生火的花销,也不用费时费力地做饭。有这工夫,付守川还能多替人写几封信,算下来倒也合适。
白月娘从门后提出折叠小木桌,脚在桌腿上左右踢两下,桌子便稳稳立在院中。竹篮掀开,草垫上躺着五个圆滚滚的大包子,旁边还有一罐豆浆。
“今日买肉包多花了几个钱。”付守川将找回来的铜钱交给白月娘,“明日还是换成素的吧。”
“买都买了。”白月娘数过铜钱,拇指在钱沿上摩挲了一下,收进腰间,“阿满才好,叫她吃些好的。”
话说完,她便挑了个最大的递过来。
付宁接住,肉香直往鼻子里钻。平日里家中只买素包,付安显然也很久没吃过全是肉的包子,眼睛跟着包子转,自己拿到一个,还不忘用胳膊肘顶姐姐,示意她快吃。
付宁咬破暄软的面皮,滚热的肉汁立刻渗了出来。酱肉剁得不细,肥瘦混着葱花,一口下去,满嘴都是肉香,连面皮都浸得油润。
香!
她吃得急了,险些没咽下去。白月娘见状,舀了豆浆推给她:“慢些吃,没人同你抢。”
豆浆没放糖,豆香却浓郁,甘甜可口。付宁喝了两口,才将嘴里的包子顺下去。
白月娘自己倒不急着吃,先将草垫上沾着的一小块面皮拈起来,塞进嘴里,又问付宁够不够吃。见她点头说饱了,才拿起面前的包子。
付宁低下头,将指尖沾着的肉汁也抿干净了。
桌上的包子很快少了下去。她意犹未尽地转头,恰好看见付安还捧着小半个。小姑娘接到她的目光,犹豫片刻,用力掰下一块,递到她面前:“给姐姐吃。”
说着,自己还在咽口水。
付宁“噗嗤”笑出来,将她的手推回去:“阿圆吃。”
付安仰头看了看她,直到被轻轻捏了下脸,才笑得露出一排小米牙,将那块包子重新塞回嘴里。
吃过饭,白月娘蹲在院中阴凉处刷洗陶罐,付宁站在旁边消食,便听她道:“我与蔡婆子说了,日后你先不去她那了。今日好好歇着,莫往外跑。”
付宁愣住:“蔡婆子那里也不去了?”
蔡婆子住在她家旧居附近,替几家铺子张罗些传话、送东西的杂事,手下常使唤几个跑得快的孩子。
原身听说跑一趟便能得三文,有时还有赏钱,便也要去。蔡婆子嫌她瘦小,本来不想用。谁料她接连去了几日,瞧见谁接了活计,便跟在人身边一道跑,半点也不惜力气。蔡婆子瞧着不忍,这才将她留下。
有活时,一日能挣十三四文,若再拿到几文赏钱,竟能凑足二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