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先还记得数。
一盒。
五盒。
十盒.....
后来便彻底数不过来了。
付茂只知道不停地弯腰、拿货、递过去,再弯腰、再拿、再递。
他麻木地将一盒又一盒的签子递给白月娘,都已忘记自己递出了多少盒,只见签子盒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失。
直到中秋前的花车开始游街,付家一家人才得以喘息。
几人看着卖光大半的竹篓,神情既激动又喜悦。
付宁瞧着满头大汗的几人问道:“不若你们也一同去瞧瞧花车?”
中秋佳节前,让他们忙成这样,她心中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白月娘拿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朝长街尽头望了一眼。
远处灯火明亮,隐约还能听见锣鼓声,一阵高过一阵。
她显然有些心动,却还是摇了摇头:“算了,且先歇一歇吧!”
付守川也摇头,说今日不急着去看,明日也能瞧!
付茂的头更是摇得坚定,他要在摊子边死守到底!
卖东西是这样简单的事情吗?!
曾经爹娘提着篮子去,又满满当当提回来的画面,难道竟是他的梦吗?
他不走,他要看,看这一晚能卖出多少盒!
趁着众人都跑去看花车的空挡,付守川与几人笑说:“你们可知,刚刚有人找我说什么?”
付宁几人齐齐摇头,方才付守川在前头帮忙看着队伍,他们几个都忙着收钱、递货,还真没留意。
付守川揉揉太阳穴:“刚刚有人问,咱们的转盘能卖与他们不!”
付宁听后好笑,却也觉得这人机敏,要说今日能卖出去得这样快,可不光是她签子做的好,她敢说一大半都是转盘的缘故。
闷了许久的汴京人,瞧着这样拼手气的机会,谁不想来试试呢?
她笑道:“若是今晚卖完的早,倒是可以卖与他们。不过也不用等几日,这转盘就要满大街都是了!”
她从不质疑汴京人跟风追流行的能力。
付守川有些感慨:“若是咱们也能有个摊子便好了。”
每每阿满想出好的主意,却都只能卖一两天,要么被仿去,要么不做了,他不免觉得可惜。
付宁点了点头,却没说话,只望着左右两边一排排摊子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白月娘将买来的冰饮子摆到几人面前,冰凉沁人的酸梅汤下肚,暑热消去不少,晚间的凉风吹过,余下惬意舒爽。
这舒爽并未持续太久,很快便被回来的商户议论声打断。
看花车的商户提前回来,便开始兴致勃勃地议论方才街上的见闻。付宁听着有趣,端着饮子便凑过去听了几耳朵,越听越不对劲。
姓魏。
新来的俊俏小官人。
还在这附近巡街。
她眼皮猛跳两下,不会又是那位小魏大人吧?
不能不能!哪里就有这样巧?
自己吓自己!
没过多久,看花车的人便重新涌了回来,先前没买到签子的人也再次聚到摊前,很快又排起长队。
付宁正忙着收钱时,忽觉有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抬头望去,并没瞧见有谁在看她,反倒瞧见队伍中多了个奇怪的人。
那人身高八尺,肩背宽阔,腰身劲窄,一身深色衣裳,脸上却偏偏扣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站在人群中分外扎眼。
又不是除夕、元宵,谁会带着假面出门呢?
古怪打扮引得周围不少人都忍不住偷偷打量他。
付宁也盯着他瞧。
这身量......
这肩背......
怎么越看越眼熟?
眼看那人随着队伍一点点往前,离摊子越来越近,付宁终于坐不住了。
她一把拍上付茂的肩:“你先看着摊。”
付茂一愣:“你去哪儿?”
“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付宁已经一头钻进旁边的人群里,转眼便消失不见。
魏峋本是在街上被人围的烦了,便与同僚打了招呼,带上面具来透透风,却瞧见一道似那眼盲小娘子的身影,他刚刚要去追,就被人拉住让他排队。
身边四五双眼睛盯着他瞧,他一时绊住了脚步,再回望时,人影憧憧,熟悉的身影却消失了。
算了,他心中叹息。
这签子可爱,也可给侄儿们带回去,如此想着,他便耐心排起了队,等排到他,筐里已经只剩最后两盒签子。
付茂一直等不到付宁回来,只得自己上场,硬着头皮将规矩说了一遍。
魏峋往摊子后头瞧了一眼,他试探问:“方才这的小娘子呢?”
付茂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问得愣住:“什么小娘子?”
这么多小娘子来往,他哪里知道问的是哪个?
魏峋轻轻唔了一声,只当方才是瞧错了。
在付茂疑惑的目光下,他数出六十文放到摊上,抬起手,随意在指针上一拨。
指针飞快转了起来,眼看速度越来越慢,周围的人也不由自主地盯紧了转盘。
指针颤颤悠悠落在了小吉的边缘,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指针慢悠悠向前挪动了一下。
四周安静了一瞬。
随即,人群中爆出一阵惊呼。
“满堂彩!”
“竟是满堂彩!”
“这郎君手气也太好了!”
付茂也瞪大了眼。
今晚卖了这么多盒,这还是头一个抽中满堂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