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承宗微微颔首,伸手端过案几上的白瓷茶盏,他缓缓啜饮一口,动作不急不徐。
“人,要照看好,衣食莫缺,礼数莫失。但莫让他随意走动,更不可走漏半点风声。且等盛京那边……”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几株伶仃的梅树,语气里似有深意,“等那边有消息传来,再议不迟。”
“是,小的明白。”侍卫心领神会,垂首退下。
书房门扉轻声合拢。
春日里的江州,晨雾如纱,轻轻覆在青石巷陌与蜿蜒的水道上,河水泛着碧意,倒映着白墙黛瓦的错落影子。
在这片水墨润泽之地,江州沈氏,是一座无需匾额彰显的丰碑。
家族祖上曾出过天子太傅,清名流传,诗书传家的门风绵延百载。
沈氏在江州享有极高的声望,这不仅源于煊赫的过往,更因沈氏一族恪守“立身以正,待人以和”的祖训,诗礼之外,更重仁厚。
族中田产铺面虽广,却从不以势压人,反而常设义仓、修桥铺路,在江州百姓口中,是难得“讲道理、有善心”的高门。
家族开枝散叶,如今长房沈承宗一系,仍在仕途耕耘,而二房则早年便另辟蹊径,转而经商,凭借敏锐的眼光与诚信,累积了惊人的财富,堪称富甲一方。
沈修,便是这二房的次子。他未曾承袭家业,反而折返祖辈之路,寒窗苦读,竟一举高中状元,轰动江州。
这文商两道并进,清誉与财富兼具的格局,使得沈氏在江州的根基与影响力,愈发深厚稳固,隐然有了些“世镇江州”的气象。
沈宅深处,一方静谧的庭院内,春意似乎来得更早些。
几株老梅尚未谢尽,玉兰已鼓起毛茸茸的花苞。
致仕多年的沈老太公,正坐在廊下的藤椅里,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毡,望着院中景象。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眼神却依旧清亮。长子沈承宗陪侍在侧,低声汇报着些家族事务。
听完一桩田庄旧案的处置,老太公缓缓开口:“承宗啊,今年清明,记得将你妹妹的墓园,再好好修缮一番。”
沈承宗垂手应道:“是,父亲。儿子记下了,定会妥善办理。”
老太公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处一丛幽幽的兰草,特意嘱咐道:“这事,你亲自去办,莫要再交给你二弟。”
他顿了顿,嘴角似是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他那性子,若让他插手,怕不是要将坟前的每块砖石,都换成金的、玉的,再镶上宝石。淑兰那孩子……素来不喜这些。”
沈承宗脸上也掠过一丝了然,恭敬回道:“父亲放心。三妹妹生前最爱素雅,尤其喜兰。今年除了常规修葺,儿子打算在墓园旁再移栽些上品的春兰、蕙兰,想来她泉下有知,也会欢喜。”
“嗯,如此甚好。”老太公阖上眼,似是困倦,不再言语,只余下廊外潺潺的春水声。
沈承宗静静侍立片刻,见父亲似已浅寐,方才轻轻替他掖了掖毛毡,转身离去。
七日后,
晨雾尚未散尽,一个满身风尘的男子便叩响了沈宅不起眼的后门。
他衣衫沾露,眼底布满血丝,神情急切。
开门的老门房揉着惺忪睡眼,待看清来人,惊得瞌睡全无:“姜南?你不是该在盛京跟着三郎君当差么?怎地突然回江州了?可是三郎君出了……”
姜南摆手打断他,声音沙哑干涩,透着连日赶路的疲惫:“大老爷此刻在何处?”
“大老爷一早就去府衙了,按往常,总要午时过后方回。”老门房压低了声音,疑惑更甚,“你寻大老爷作甚?可是京里出了什么事?”
姜南眉头紧锁,只沉声道:“守好你的门,旁的事,莫要多问。”
语罢,他不等门房再言,侧身便从半开的门扉挤了进去,熟门熟路地穿过仆役往来尚稀的后院夹道,脚步急促,径直朝着大房所在的主院方向而去。
直到宅内人都用过了午膳,日头已偏西,方才见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缓缓在沈宅大门前停稳。
车帘掀开,沈承宗躬身而下,他迈步跨过门槛,老管家早已候在影壁前,趋步跟上。
“大老爷,”刘管家压低声音,“姜南回来了。”
沈承宗脚步未停,沿着穿堂往内院行去,只淡淡嗯了一声:“现在何处?”
刘管家喉头微动,声音放得更低:“在……在别院。”
沈承宗的脚步蓦地钉在原地。
他没有回头,侧脸的线条却骤然冷了几分。
“……谁告诉他的?”
“没人告知。”刘管家垂首,“是他自己寻到的。”
沉默片刻,沈承宗缓缓收回迈出的步子,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落在刘管家额前那片细密的汗意上。
“我这个侄子,自小脑子便灵光。”他顿了顿,唇角似是掠过一抹弧度,辨不清是嘉许还是旁的什么,“跟在他身边的人,也须得留神些。明白了?”
刘管家深深躬下身去,不敢抬眼:“是,老奴明白。”
沈承宗不再看他,袍袖轻拂,继续不慌不忙地朝内院走去。
身后,春日迟迟的光影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而寂寥,渐渐隐没于回廊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