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迁文书上有刘尚书的签押,”沈修顿了顿,又道,“但仅凭这个,只能说他用人不当,够不上贪墨徇私的罪名。”
宁景屹点了点头,他望着远处那片荷花,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李甫仪是刘恒的小舅子,他那个姐姐,是刘恒最宠的妾室,而李家从定安五年起便是皇商。这些年,李甫仪从一个纨绔混到光禄寺署正的位置,除了靠家底,另外便是靠他姐夫的提携。”
“光禄寺署正,负责宫廷膳食和宴会的物资供应。每年经手的银子,少说也有几十万两。朕让人查过,这几年宫里宴饮的开销,一年比一年大,可菜品却没见好到哪儿去。”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向沈修,“你去查查他的账。他是从永嘉四年坐上那个位子的,便从万寿节开始,看那几日采买的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数目对不对得上。”
万寿节是先帝的寿辰,每年这个时候,光禄寺的采买都会比平时多出数倍。若要做手脚,这是最好的时机。
宁景屹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沈修面前。
是一块令牌,乌木为底,镶着金边,正面刻着一个“查”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
“若数目对不上,直接抓了便是。不用报朕,也不用经大理寺。”
沈修双手接过令牌,收入袖中,斟酌开口道:“陛下,刘尚书在朝中经营多年,若逼急了,恐怕……”
“恐怕什么?”宁景屹打断他,嗓音发冷,“恐怕他要反?哼!朕倒想看看,他敢不敢反!”
“是,臣遵旨。”沈修低声应道。
刘恒在吏部待了十二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那样的人,连先帝在位时都轻易动不得。可这位新帝,登基不过月余,便已经布好了局。要从李甫仪入手,拔掉刘恒的羽翼,一步一步,将他逼到绝境。
远处,舱内隐约传来昭华公主和颜欢的嬉闹声,宁景屹听着那笑声,唇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湖风拂过,带来淡淡的荷香。
船舱内,
昭华公主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是颜欢备用的襦裙,浅蓝色的,穿在她身上倒也合适。
她盘腿坐在垫褥上,嘴里塞着莲子,含糊不清道:“蓁蓁,你说皇兄他……是真的死心了?”
颜欢坐在她对面,正给她擦湿头发,闻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应该吧。”
昭华公主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道:“那他要是没死心呢?他要是还惦记着你呢?”
颜欢看着她,没有说话。
昭华公主继续道:“万一他借着‘皇兄’的名义接近你,万一他……”
“昭华。”颜欢打断她,“他是皇帝,身后是大齐的江山社稷,他不会逾越礼制,罔顾人伦,做那大逆不道之事。”
昭华公主眨眨眼:“你这么肯定?”
颜欢心中其实也没底,但她真的不想入宫为妃,那是一座金色的牢笼,里面沾满了不为人知的血腥,已经困了她十年了。
她命短,剩下的日子想过得自在些。
昭华公主看着忽然沉默的她,低低叹了口气。
“行吧,你说是就是吧。”她往嘴里塞了颗莲子,又嘟囔道,“反正他要是敢乱来,我就告诉母后,让母后收拾他!”
颜欢轻轻“嗯”了一声,手上的帕子却没停,从发梢一点一点往上拧水,动作轻缓:“昭华,趁着天气热,你去把凫水学了吧,总归是有好处的。”
“不去,不去。”昭华公主把脑袋往旁边一偏,险些从颜欢手里滑脱,“我刚刚是不小心才掉下水的,不想学凫水。”
颜欢手上轻轻一带,把她拉回来,继续擦着:“不小心?我分明看见是你将身子探出了船舷外,没压住,才一头栽下去的。”
昭华公主抿了抿嘴,半晌才憋出一句:“……反正我不学。”
“你……罢了,不学就不学。往后你若要去水边,得让你府中的侍卫寸步不离跟着你才好。”颜欢柔声叮嘱道。
“我晓得啦。”昭华公主用力点了点头。
半晌后,她们才从船舱内走出来,两人并肩站在船舷边,一蓝一碧,在日光下格外分明。
沈修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起初只是随意一瞥,可这一瞥,却让他愣在了那里。
他的眼底划过一丝惊疑,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怀疑自己的眼睛。
这两人……
对于沈修的惊疑目光,昭华公主浑然不觉,她正拉着颜欢的手,指着远处一片盛开的荷花,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风从湖面掠过来,吹起两人的裙角,蓝碧色的衣料叠在一处,轻轻扬着,像只栖在风里的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