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和衣躺了一夜,陆彦钧醒来之时,锦初正抱着双膝,坐在窗前的圈椅上。
所有的文书都被她重新收捡好了。
她平静得出奇,不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四方的天空。
他起身走过去,试探性地叫她。
锦初愣了一下,机械地转过头,又靠在自己的胳膊上,面无表情地冲他眨眼睛。
他一下子心慌了。“锦初。你…”
“我能去见我父亲吗。”锦初出声打断,伸手拉住了他的小指。
陆彦钧回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去的路上,锦初仍旧一言不发。陆彦钧没有带锦初去刑部,而是用自己的腰牌,将沈柯约到了景宸阁。
进去的时候,沈柯已经坐在桌前了。
他见来人是锦初,不由分说地先给了她一记耳光。
“沈大人!”未料到沈柯的这般反应,慢了半拍的陆彦钧只能怒喝着上前。
高大挺拔的陆彦钧如同一堵墙,横亘在二人中间。
沈柯面露不悦,但在这威赫名将面前,又动不了武,只能僵着。
“没事的,你先出去吧。”锦初从身后拉了拉陆彦钧的衣角。“我同我父亲聊聊。”
陆彦钧只能用眼神再次警告沈柯,才不情愿地退了出去。
待陆彦钧出去,沈柯甩了甩袖子,又坐回了原位,拍着桌子给自己壮胆:“你,太不像话了。你母亲与我说,你跑出去了。这个节骨眼上,你跑出来做什么?这些天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跑去哪儿了!”
“我母亲?呵?我哪个母亲?”锦初突然笑了出来。
沈柯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为父难道说错了?”
“原来,父亲还能听见我母亲说话。”锦初未理会他,转而在房间里踱步。“她托梦与你说的?还是夜里到你床头哭诉的?”
“沈锦初,你太放肆了。”沈柯大力拍着桌面指责道。
“定曜十九年六月二十五日,大哥被察院行台叫了去,要同去松岷防线上。晚上夫君回来,说他自己明日也要去兰州卫上,肃远军顶在松山要道上六十九日了,通路上被七八个疫村卡断,药米粮油几近断绝。疫症久治无效,需得多使些非常手段。”锦初缓缓将崔雨晴的日录文段念出。
沈柯的眼眸里流出了疑惑,他注视着一直在房间里打转的锦初。
“定曜十九年六月三十日,夫君带着大哥的尸首回来了。卢儿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初儿也跟着哭。夫君给了我一张仵作的尸格,说大哥是因办事不利,被肃远军虐打至死。但我是识得的,被虐死之人,与被活埋之人应有何区别。大哥的手指缝还满是挣扎的泥污。为何要在死讯上造假?他不知道,三日前我曾悄悄去过渭源。还未到渭源,窑店驿已经变了模样,处处都是掩土与烧焦的痕迹。我在路边遇到了一个啼哭的妇人,她说官兵屠村了。连着七个村子,医师、病患、哪怕是康健的人,都被一起坑杀了。我不敢信,这是我朝官军能做出的勾当。”锦初没有停下,依旧缓慢地踱着步子,念着崔雨晴的绝笔。
沈柯猛地站了起来,跟在锦初身后,眯起眼窥探着。
“定曜十九年七月二十一,数日前,写给京中的举告文书被截了。没想到这官场竟是这般官官相护。军兵来家中抓我们,我带着两个孩子逃亡求救。昨日被胡兵抓住了,活埋进了沙蠓坑。我们坚持到了深夜,爬了出来。卢儿和我一起将初儿护在怀里。他伤得很重很重,我这个做姑姑的对不起他。我看着他父亲冤死,还难为他一起保护我的女儿。”锦初猛地转身,吓得沈柯一激灵。
他后退了两步,跌坐在了椅子上。“你怎么会,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沈柯仿佛看到了此刻飘在面前的是崔雨晴,指向锦初的手指抖成筛子。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她走到沈柯身旁,撩开自己的袖子,将小臂上那块皱缩的白疤,举到他眼前:“父亲,你被赤腹沙蠓啃咬过吗?被啃咬而死的人,全身溃烂。即便是痊愈后,全身上下便会留下如此这般,数十个,甚至上百个白疤。我呀,被母亲和大哥哥保护得很好。我找遍全身上下,竟然只有三五个这样的疤。哈哈哈。”
沈柯瞪圆了眼珠,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面色惨白的锦初,仿佛在看一只从乱尸坑里爬出的伥鬼。
“父亲,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我和大哥还能带着周身的铁证,活着出现在你面前。”锦初仰起脸,看向窗户缝隙漏出的一丝白光。“去提醒你,你亲手杀了母亲。”
“我没有!”沈柯惊慌地蹬了蹬腿,桌上的茶盏随着突然的震颤而倾倒。
“我没有。”他又呢喃道。
“你有。”锦初定论道。“是你亲手将母亲和我推下沙蠓坑的。”
“我没有!”沈柯的瞳孔放大,拂袖将茶盏推到地上。“我没有。我没有杀你母亲。我不想她死的。”
“定曜十九年七月二十二日,存仁堂的通路被碾断了,沙蠓坑里,我们一起活下来了五个人。但我再拿不到任何药,连自己的女儿都救不了了…”锦初又轻声念道。
“你别说了,唉呀啊,别说了!”沈柯眼鼻挤作一团,开始哭啼。“我没想到你母亲那般执拗。我赶回家的时候,你们就已经不在了。”
“那大舅舅呢,他难道该死吗?”锦初继续施压。
“你大舅舅也不是我杀的。初儿,你父亲我,这辈子只拿过笔杆,从未拿过杀人刀。”沈柯的语气里满是不肯认账。“我到的时候,你大舅舅已经咽气了。我只是,只是做了尸格。”
“你明明可以护住他们的。母亲和大舅舅已经研制出了抑制之法,你为什么不能相信他们呢?明明所有人都可以活下来。”锦初的声音满是悲怆。
“因为朝廷等不得了。儿啊,你知道吗?朝廷等不得了。”沈柯拍着大腿呼号道。
“临洮是人间炼狱。你以为我愿意吗!前线上战死抬下来的;被赤腹沙蠓啃得面目全非,从尸坑里爬出来的;因药食不足,生生饿死的;抢夺食物落到赈济的大锅里,活生生煮死的。”
他仿佛回到了十四年前的临洮,眼前失了颜色,从凳子上跌落下来,瘫在地上。“儿啊,爹爹没有办法啊。你以为我不痛吗?那是我的结发元妻,你是我的亲生女儿。”
“可是父亲,你在母亲和大舅舅的尸首上坐了十四年,青云直上,步步高升。赤腹沙蠓之疫,你比任何人都熟悉。案是你在查,但你却一声不吭。如今,你还要坐在大舅舅儿子的尸首上,再十年吗?”
锦初侧目瞥了一眼瘫坐在地的沈柯。又转身踱步走到他面前,扑通跪下。
“父亲,我终于知道,你为何一直不待见我。但这不重要了。以后我会自己躲得远远的,让你继续在这京城仕途坦坦,顺风顺水。所以我不求你做什么,我只求你什么都别做。就跟当年一样。什么都别做。”
锦初郑重地磕了一个头,颤颤巍巍地撑起身,决绝地往外走。
望着锦初的背影,沈柯突然慌了神。
“你是我的第一个孩子,你也是我和你母亲唯一的孩子。你知道吗,当年得了你这个女儿,我有多高兴。”
他跪起身,伸手去拉锦初的衣角,却腿软着扑空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