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街口一阵人潮涌来,前头的看灯,后头的赶路,两下里一挤,像潮水撞了堤。
“夏如!”她喊了一声,声音淹没在锣鼓与笑语里。她踮着脚张望,满街灯火人头,哪里还寻得见人影。
她提着那盏灯,走近旁边的摊贩询问:“这位大姐,您可知晓去夫子庙往哪边走呀?”
这大姐一手数着刚收的铜板,嘴里念念有词地与她蹲在地上的儿子含糊地交代着什么。听见锦初小声细糯的问询,朝着左前方扬了扬下巴:“顺着这边走就是。”
“谢谢大姐。”锦初恭敬致谢。
她朝左前方挤了进去,后头的人推着她往前赶路,才走了十几步,又被逆着的人流往后推搡,几次踉跄后,已经找不回之前的方向。不知被推挤了多久,一拨人流涌来,把她斜斜地带出主街,推到一座灯棚下。她踉跄一步,扶住棚柱,才算站定。
她贴着棚柱站了一会儿,人头攒动,根本看不清路。遂扒着棚柱尝试爬高,这灯棚前些日子浸了雨,横栏易碎,刚踩上去便跌下来摔了个屁墩。只得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先在原地里站定一会儿。
夏如这头,追上琦儿认真交代了两遍,回头便不见锦初的身影。她绕着刚才的铺子找了一大圈,仍是没见到。才大叫着去找崔雀儿报信。此时他已领着众人过了石桥。
“这怎么好端端丢了呢。”崔雀儿急得抓耳挠腮,“这样,烦劳方大人和周大人带两位小姐先去夫子庙。她知道我们此行的目的地,定是会往那边走的。我和夏如先带家仆去找。”
“光你们两个人怎么够,我也去。”元元担心不已。
“雀儿小弟安排得合理。人不能再散了。”方知有立即安抚道。
他随即转向周勉:“烦劳恺瑜带女眷们先去夫子庙等着。此处离夫子庙不远,脚程再慢一刻内步行亦足矣。我随雀儿小弟他们去找,两刻后夫子庙汇合,若是无获,我便去调巡城兵一起找。”
“要不要现在就报官。”锦安小声提议。
“今日是陛下亲谕的灯市头一日,锦初小姐如今只是民女,现在惊动官兵若是封市,有些小题大做。我们人手多,还是先自寻一番更好。”周勉摇头,略微俯身朝她低声解释。
“可是……”锦安还欲反驳。
崔雀儿急不可耐地抖了抖袖子,将夏如拉到身边。“那就这么定了。先去找吧。我与夏如往来的方向找。”几人随即四散开来,往各个方向寻人。
方知有刚走过一条水巷,便见到了陆彦钧。
“你怎么在这?”二人异口同声。
“我抄近道去夫子庙,能追上你们。”陆彦钧缓声说道。
“别抄近道了。”方知有抓着他的胳膊往反方向走:“锦初小姐走丢了,我们现下正在分头找。”
“什么?她走丢了?一个人?”陆彦钧脸色当时就变了。“几时丢的?在哪一段。”
“临河有一户挂着麒麟蟠龙琉璃珠灯的,在那附近的灯摊走丢的。约莫有一炷香时间了。”方知有与他边走边解释。
“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雪青色的披风,里头是绿色的袄子。”
“这样,我与你分路。她不大识路,也不会辨方向,一着急就容易原地转圈。我去那灯摊附近看看。”陆彦钧立时有了判断。
“元敬兄,再找一刻钟,无论是否寻到都去夫子庙汇合。届时调巡城兵一同去找。”方知有交代道。他点了头,脚下越走越快,最后几乎小跑起来。
这灯市的人潮,一浪接一浪,怎就没有停的时候,逼得人在里头打转。
“锦初!”
她循声回头,便见晏骁从人堆里挤过来,手里提着一盏兔灯,眉眼弯弯,三两步蹿到她跟前:“还真是你!我远远看着像,又怕认错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与夏如走散了。找了一路,没找到。”锦初无奈一笑。
“走散了?”晏骁左右张望,“你从何处来的?”
锦初回头指了指远处:“你怎么也一个人在这儿?”
“不是我一个人。”他抬手指着河岸边一条画舫船。“家中亲眷在船上。”
锦初歪过头,透过人群远远看去,那船挂了满舷的灯,纱帘半卷,金碧辉煌地在水里微荡着。纱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张侧脸,肤白如月,眼睫低垂,唇角带着笑意,似在与旁人说笑。
“你家也有这般漂亮的女儿?”锦初瞬时想起了陆昭华,脱口赞叹道。
“是武毅侯家的女儿。与我母亲在说话。”晏骁不由分说把兔灯往她手里一塞。“走吧,我陪你去找夏如。”
“你这处明显有正事。别让你母亲难堪。”锦初摇头,将兔灯还给他。“我就是不太认路,你指个随从给我带路便是。我要去夫子庙。”
他犹豫地看向画舫船,又回头望着锦初。“你呀,走反了。我让魏锋送你。”
魏锋立即躬身在前头带路,锦初谢过后,便跟了上去。
晏骁在身后恋恋不舍地望着,直到那个雪青色的小点淹没在人潮里。
“哎呀,你跑去哪儿了。吓死我了。”见到锦初,元元小跑过来将她抱住。
“我走反了。正巧遇到了晏世子,他便派人给我带了路。”锦初四处打量。“其他人呢,怎么就你一个人了?”
“到了时辰,锦安需得回去,恺瑜先生便先送她走了。其他人都出去找你了,约了在此处会面。你这身上,怎么脏兮兮的?手上怎么也破了。”元元牵着她仔细检查。
“刚刚爬灯棚,摔了下来。”
“小姐!”夏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转头,是两张焦急的脸。
“妹妹,你这身上怎么回事?”崔雀儿绕着她查了一圈。“手也给我看看。”
“锦初这般模样也没法去逛了,不如你们先回去。我在此处等之恒先生回来。”元元提议道。
“嗯,初儿你这手一直淌血,得回去处理。”崔雀儿脱下披风裹在她身上,又替她拢了拢领口,才与元元道谢,一同离开。
陆彦钧回来时,顾元元与方知有已在阁里悠闲地喝茶。
“晏世子将人送了回来。”元元抬眼看他,顿了顿,“锦初已经回去了。肃远公大人,迟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