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她还在家中修炼,家人们日日忙着给她准备拜师青云宗的琐事,唯有嗜酒如命的爹游手好闲。
某夜,爹少见地大醉而归,拉着她的手哭哭啼啼,说他多舍不得她,从小到大对她有多好,多向着她。
用父女之情死死捆绑住她后,才终于问,爹犯了错,会不会怪他?娘要揍他时,她会不会帮忙挡一挡?
她听得不明所以,问了又问,爹才期期艾艾说,他不小心把她卖了。
从青云宗,卖到了明阳宗。
说下午外出买酒遇见一个自称“尊者”的厉害人物,跟他抢酒。
抢着抢着两人又一见如故共饮上。
酒酣过半,喝得颇有几分相见恨晚,于是尊者跟他显摆,世间法门千千万,唯有以剑入道,返璞归真才可直抵仙门。
爹不信,说我儿擅长法修,又是天才,强过你们大部分剑修弟子。
两人意见不合吵了起来,吵到最后,爹不知怎么头脑一热,一拍桌板:我儿法修厉害,跟你习剑也不会差。
尊者说他收徒甚严。
便是这个“严”字,令爹气红了眼。
严又怎么样?世上谁会嫌弃他女儿!
在尊者还没反应过来的间隙,擅自写下一封契约,硬生生拽着尊者的手画押。
她当时听闻,只觉爹被人讹了,拉着爹去寻这牛鼻子道士理论。
谁想见到他第一眼,云扶光就知自己想岔了。
那全身上下隐而不发的浑厚气势,她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对门的陆沉月。
而尊者一见她,不过上下略扫一眼,顿时笑靥如花,不见半分高深模样。
“你就是云扶光?”
言语殷切得像街角的拐子。
下一句,霎时将她讨要契书的话语顶了回去。
“你想打过陆沉月?我帮你。”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陆沉月的师父,有他教导,赢过陆沉月指日可待。
“小云儿贴心,为师父打了酒。”
莫道尊者拉回她的心神,恰巧,陆沉月和三师兄也赶了过来。
师徒四人相聚,一时和乐融融。
师父闭关十年,三师兄将中间重要的事交代一番。
最后才转回翠竹峰,粗略提了一下。
莫道尊者望了眼窗外天色,一挥手:
“知晓了,你们先回去吧。”
云扶光和陆沉月明日还得继续罚跪,端端正正地拜别师父。
隔着竹门,还能听见二人斗嘴的声音。
三师兄却停在门边未动。
莫道尊者见他犹豫不走,似乎有话要说,收回摸向酒坛的手,问:“怎么了?”
三师兄道:“大师兄和小师妹这几日又被罚跪了。”
莫道尊者没应声,若只是罚跪,他不会单独留下来。
果然,三师兄又道:“下个月,掌门派大师兄和小师妹去央城,配合宗门招生。”
莫道尊者摸了摸脸上的胡渣,脸上看不出情绪:“既然已经定下,就让他们去吧。”
宗门嫌弃他懒惰,拿不住他就惦记四个亲传弟子,绕着弯子让他们当牛做马。
更别说那个黑心肝的掌门师兄,每每遇见他,话里话外都想把这掌门之位丢给他。
外人道明阳宗莫道尊者,剑走偏锋,剑法诡谲,收徒弟的要求更离经叛道。
座下四名亲传弟子,皆是其他法门的人才,有违剑道初衷。
可笑,一群只会按部就班修炼的肤浅之人,怎么看得出他们骨子里的天赋?
若当个掌门不得天天应付外头那群庸才的阴阳怪气?
“我既已出关,让他们两别跪了,休息好了才能为宗门办事。”
说着懒洋洋起身。
三师兄见他要出门,问:“师父这么晚了要去何处?”
莫道尊者哼笑一声,提起一坛云扶光送来的酒:
“掌门算计我徒弟,我总得好好谢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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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寒露深重。
莲池水面荡漾的轻霭白雾,懒懒散散铺满翠竹峰头,无孔不入。
几缕白烟毫无阻碍地穿过一扇大敞的窗,方要消弭在窗边横坐之人的衣面,又被落下的一块玉石打散。
陆沉月有一下没一下抛着手中玉牌,一双眼隔着莲池白雾,看向对面安静的院落。
黄昏时,卢近祺说完那一句,就迫不及待地离开。
他没有追问,也不打算多问。
卢近祺愿不愿意退婚并不重要,一切的关键在云扶光。
回想执事堂前的那场对话,陆沉月微微蹙眉。
上一世,云家式微,卢家也生出退婚的意思,结果两人还是履行婚约。
并且是云家放下姿态,送去一大波陪嫁,并划出湖州西边三城的符箓生意。
云家低声下气的联姻,不仅抹去卢近祺“半个赘婿”的绰号,还给卢家赚了个宽厚的好名声。
世人都传云扶光与卢近祺日久生情,情比金坚……
若不是后来,云扶光在他眼前干脆利落地削了卢近祺的脑袋,一脸冷漠果决,他险些信了外头的传言。
这一世,他早早加速卢家的野心,青云宗符箓短缺,是他的手笔,卢家急功近利只会过早暴露。
哪怕没有卢近祺报信,云家也会察觉出不对。
云扶光这么看重家族的人,只会当断则断。
可为何依然选择卢近祺?
总不会是早早将二人分开,反而让云扶光产生逆反心理,错以为自己对卢近祺产生了感情?
陆沉月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
卢家有意退亲,卢近祺不敢反抗家族,拿不出主意定会找他帮忙。
窗外天色开始泛青,玉牌安静如初。
对面院门突然传来响动。
他眯眼一瞧,云扶光衣衫齐整地推门而出,念诀一掐,越过她每日清晨修炼的小竹林,向翠竹峰外飞去。
陆沉月若有所思,卢近祺这头还没消息,反而是云扶光不按常理先出了门。
利落收起玉牌,化成流萤,不动声色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