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灌下的有些是毒,有些是药,敲晕了好叫它们免受痛苦,第二日醒来药性和毒性消化完,自然什么都不知道了。”
云扶光盯着灌了药疯狂嘶叫的果子,再看旁边安静如斯的灵草,觉得三师兄只是单纯嫌它们吵,顺道掩盖他虐待灵草的行径。
她微微蹙眉:“这叫声听得有几分可怜。”
三师兄一展折扇,端得是君子坦荡:“凡事不能看表面,咱们做的不算坏事,有时候非常事需行非常之法。”
云扶光听得似懂非懂,问:“什么意思?”
三师兄一笑,谆谆教导:“不损人利益,不害人性命,那便不算坏事。”
直白浅显的话语,一般深含为人处世的复杂道理。
云扶光一时转不过弯,只觉三师兄的话挑不出毛病,受教地点了点头。
三师兄突然一拍脑门:“你且等等。”转身入了屋子。
云扶光刚盘坐上院墙,就见三师兄拎出一坛酒。
那贴着红纸的酒坛,怎么有些眼熟?
“你这次受罚,师父没去给你们求情,觉得过意不去,于是赏你们些小东西。”
云扶光了然。
师父爱酒,屋子底下刨了个大洞专门藏酒,送礼也喜欢随手拎一坛赠人。
云扶光问:“为什么是酒?”
正式拜师时,师父就随手取了坛酒递给她,还是陆沉月在旁阻止,说她年纪尚小不应饮酒,师父才发觉不妥,转赠了其他礼物。
那礼物正是躺在她院子里的捆什么绳。
这一回,估计师父闭关太久忘了这一茬,又随手丢了坛酒过来。
她细细看了两眼,认出是自己山下买来的其中一坛。
三师兄回过味来,正要把酒收回去,云扶光突然道:“这是师父送我们的,我不喝,是不是都便宜了陆沉月?”
三师兄一顿,理所当然地回:“那是自然,你年纪……”
“我年纪不小了。”云扶光昂着头,“我都突破金丹了。”
陆沉月仗着师兄的名头管天管地,还管她饮酒,以至于她这么些年没尝过酒滋味。
况且这是她亲自打来的酒,怎么能全进陆沉月的肚里?
眼见三师兄有些踌躇,云扶光伸出一指,跟他商量道:“我只尝一碗,小小的一碗。”
三师兄也觉得陆沉月有些小题大做,于是拍开封泥。
醇厚的酒香袅袅飘来,带着甜美的果香。
云扶光心道酒馆老板娘果然没骗人,这酒香勾人得紧,香甜销骨,还没入嘴就有几分醺醺然。
三师兄浅浅倒了一小碟递给她。
云扶光抿了一口,清甜柔和的酒液直直滚入肚里,只留醇香盈满齿间。
仿佛天灵开启,误入一片崭新的神仙妙界。
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
“只是尝一点,小师妹……”
三师兄正欲夺走酒碗,手中一空,只见云扶光面颊酡红,双目潋滟,眼巴巴地望着他。
不似往日不谙世事的骄傲小凤凰,仿佛一只从雪山之巅窜入红尘的白狐,懵懂的双眼略含祈求。
面对这双眼,三师兄鬼使神差地,转手又给她添了一碗……
待她跳下墙头回到自己的院子时,肚里已经装了大半坛酒。
她不由感叹,这酒真不错,先不论好不好喝,光是这酒香都飘满了翠竹峰山头。
一瞥落在地上的捆什么绳,她打了个酒嗝刚要捡起,忽见喷出的酒嗝一拂,整根绳索裹上了一层冰。
她愣了。
怔怔盯着一指厚的冰霜,直到体内异动,猛地后知后觉金丹在疯狂颤动。
再看双手,冰寒之气不受控制地向外散逸,整个院落腾起丝丝缕缕的冰雾。
她吓得躲入房中。
怎么……怎么突然毒发了?
此时此刻毒发,她去何处寻一个雄性压制毒性?
昏昏沉沉的脑中天人交战,正考虑要不要找三师兄,又怕自己不小心坑害了师兄。
攥着绳索步伐潦倒地转着圈,蓦地一顿。
再看手中绳索,突然福至心灵。
卢近祺一会就到,岂不是瞌睡遇着了枕头?
三师兄刚刚不是教过她吗,非常时候行非常之法,吸点阳气不算坏事。
她把他敲晕捆住,只拉他小手取一点点,应付过今晚,明日卢近祺醒来不会发现异常,她也扛过了毒,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正兀自谋划,又听院外传来说话声。
酒气入脑,她听得不甚清晰,好似三师兄在跟人说话。
心中一定,应当是卢近祺上山寻来,不知她居所,问到了隔壁院。
只是两人好似在争执什么。
那没错了,师兄师姐都不大喜欢卢近祺。
她又想到,话本子里说干坏事时不能见光,遂熄灭灯火,缩在角落静静等待。
体内的毒和酒气似乎打起了架,斗得她神智愈发昏聩,几乎快扛不住,终于见门扉轻动,一个身影缓缓迈入。
她瞅准时机甩出绳索,趁他还未反应过来,对着他脑门一敲。
他踉跄了一下,并未晕倒。
云扶光困惑,卢近祺今日怎么颇有能耐,这都不晕?
又狠狠一敲。
他似乎想说什么,到嘴的话被敲了回去。
云扶光见他终于安分,扛起捆成粽子的人。
一扛,没扛动,卢近祺看起来柔柔弱弱,怎衣衫之下的身子骨这么硬实?
一咬牙,只好将人往床榻一推再推,终于将人推入床榻。
庆幸师父赠送的仙绳厉害,否则无法轻易拿住他。
劝师父换了拜师礼的陆沉月,也算间接帮了她一个小忙。
她喘着气蹲在塌边,轻轻拉住他的手。
方才一番辛苦,脑袋更晕了,眼前已经看不清,只能感受到掌心递来的温暖阳气。
经脉如绽放的花蕾,舒服得软软哼了一声。
许是烈酒上头,又许是久久不得抚慰的寒毒突然得到大补,迷得她五迷三道分不清虚实。
耳畔传来细碎的话音,怎的,他竟然还没晕?
她只好醉醺醺地爬上床榻,视线模糊,耳中嗡鸣,不由得靠近些,再靠近些。
几乎贴上他的唇瓣,才见他嘴唇开开合合,好像在说什么。
黑暗中,那双薄唇莫名诱人,宛如香软多汁的灵果。
她不由地伸出手,使出最后力气,朝着他脑门一敲。
他终于不动了。
离得近了,香甜的阳气将她轻柔裹挟,甜得她忍不住想索取更多。
鬼使神差伸手探入衣襟,仍觉不够,倒在他颈窝细细闻嗅,冰凉的软唇贴上温热的肌肤。
她这坨冰碴子,只想融化在鼻间灼热的火焰里……
喟叹一声,迷蒙间满意地安慰自己,不怕不怕,明早醒来,他什么都不会记得。
殊不知,头顶一双清凌凌的眼,如暗夜蛰伏的兽,深深凝视着送到嘴边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