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看一眼卢近祺,“她不会怪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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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阳宗早课结束的钟声敲了三响,悠悠荡荡穿过敞开的门扉,落入寂静的屋舍。
两人似已坐了许久,一人安静得如月夜幽潭,一人则不安地搓动双掌。
对面的沉默让他愈发紧张,几次欲言又止,抬起头又垂下来,偏生对面之人仿佛没看到似的。
一炷香过后,卢近祺终于没忍住,轻轻喊了一声:“扶光……”
云扶光从怔愣中回神,眼神木然地看向对面的卢近祺。
他面色疲惫,衣衫凌乱满是褶子,好似刚经历过一场长途跋涉,发丝还残留着未干的汗。
比早起的陆沉月还狼狈……
她蓦地醒神,使劲摇了摇头,总算深思归位。
再看眼前的未婚夫。
是了,她本就要跟卢近祺退婚,无论有没有昨夜的荒唐,她都要跟卢近祺断了往来。
只是婚约没有正式解除,有悖伦理……
卢近祺是无辜的。
云扶光深吸一口气,用前所未有的温软语调,态度极尽和善地轻声道:
“卢近祺,我们退婚吧。”
卢近祺霎时面无人色,他没想到还未剖明心意,云扶光却率先拒绝了他。
一阵绞痛漫上心尖,声音含了两分哭腔:
“扶光,真要退婚吗?我……我喜欢你啊。”
云扶光盯着他潸然滑落的泪水,突然领悟陆沉月为何说他们二人不合适。
卢近祺经常哭,被欺负了会哭,被辱骂了会哭,却第一次因为喜欢她而哭。
她习惯了他哭,可此刻他为她落泪,她心如止水无动于衷。
只有愧疚。
她没办法回应他。
两人的婚约本就无关情爱,她又不懂男女之情,卢近祺的心意如今更像是负累。
云扶光突然觉得自己真像话本子里的负心汉,惹得小娘子伤心失意,自己跟个局外人般冷漠无情。
忍了几息,又怕自己的话再次刺激他,只好掏出为他撰写的修炼册子,轻轻推了过去。
“谢谢你喜欢我,可我……我没办法回应。你很好,不应该喜欢我这种心如铁石的木头。这里是我为你整理的修炼路径,你好好看看,这也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
卢近祺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趴在桌上,眼泪哗啦啦的流,滴落在地面。
“扶光……这么多年,难道对我就没有……没有一丁点情谊吗?”
“有是有的,”
卢近祺猛地抬起头,云扶光嗫嚅道:“你是我最忠诚的玩伴。”
卢近祺哀嚎一声,再次哭得不能自抑,“那你……那你还花心思给我准备这本册子。”
云扶光想安慰他,又不知怎么安慰,只好如实道来:“我……我只是想在退婚前,弥补你对我多年的照顾。”
这一回,卢近祺再说不出任何字句,只剩哭了。
抽抽噎噎的模样好不可怜。
她忍不住想拍拍他,余光忽然瞥见湖对面临窗而坐的陆沉月,蓦地收回了手。
如今这两个人,她谁都不能碰。
卢近祺悲伤了两盏茶功夫,云扶光只是沉默地看着,不说一句话,不见任何回应。
卢近祺终于明白,这婚约死了,无力挽回。
继续这样没完没了的哭下去,只会惹云扶光厌烦。
他一抹红肿的眼,抖着手接过册子,哽咽道:“我明白了,我会跟家里说清楚的。”
云扶光一皱眉,又好声好气道:“剩下的事不需要我们插手,你不必吭声,让家中解决可好?”
卢近祺想了想,自己跟家里提,免不了暴露他跟云扶光报信的事,遂闷闷应了下来。
随手翻了下册子,里头一字一句有如天书,卢近祺顿时头晕脑胀,不由向云扶光求助:“这……这我看不懂,你能不能帮我讲解?”
云扶光下意识凑过去,又听见一阵虚弱的咳嗽从莲湖对面飘了过来,身形一滞。
两指厚的册子,讲解下来少说要花费一日一夜,跟卢近祺又是一番牵扯。
她想了又想,斟酌着,语重心长道:“卢近祺,往后我不在了,你得学会自食其力。”又道:“再寻一个知冷知热,一心为你的姑娘。”
卢近祺肩头垮了下去,默默收起册子。
他还是惹云扶光嫌弃了。
事已至此,再呆下去就有些不像话了。
细声细气与云扶光告别,拖着步子走了两步,突然回头:
“云扶光,所以没有了婚约,我在你眼里什么都不是,对吗?”
云扶光一愣,又听他自嘲道:
“你从不会吝啬帮我,如今连本册子都不愿为我讲解,不就什么都不是吗?”
他决绝地转身,再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云扶光怔怔望着他消失的身影,反应迟钝地发觉,卢近祺难得硬气一回,竟然是因为她没有帮他,心生怨怼?
她一时不理解卢近祺的变化,只觉得那话扎心,心里不太好受。
没来由得生出一股气,又不知该气谁。
对面,陆沉月似乎知她心情不虞,推门相邀。
“师妹,要切磋吗?”
一见他的脸,云扶光心中那缕九曲十八弯的气瞬间给捋直了,刚要应战,突然又想到昨夜……
她蓦地转身关门,脑中哪还什么卢近祺,只剩陆沉月那张虚弱的强颜欢笑。
陆沉月望着对面紧闭的门扉,端着茶盏懒洋洋靠上门廊,抬头望向碧蓝苍穹。
阴了几日的天,总算云开见日。
昨夜,他原本计划跟云扶光坦白卢家背后的阴司,晓之以理不动声色劝她再斟酌斟酌。
等她再面对卢近祺时,便懂得轻重。
如若她依旧执迷不悟,他就当着她的面,把无能的卢近祺踹下三万八千级台阶——明抢。
谁想路过三师弟院子闻到一阵酒香,顿时预感不妙。
他着急去寻她,结果……
结果比他预想得更好。
无论有什么顾虑,她都不会选择卢近祺了。
并且不需要他明抢,从而暴露心思惹怒她。
师父送来的酒,以另外的方式便宜给了他。
经过昨夜之事,不管云扶光对卢近祺揣着什么情意,总归不会再维持这段婚约。
上一世,他不知那一晚两人发生过什么,但直到云扶光陨灭都没跟卢近祺做真实夫妻。
可如果昨夜进屋的是卢近祺……
墙头雀鸟惊厥飞起,无形的气息霎时化作数千利刃。
他紧握茶盏,缓缓啜了一口。
待苦涩的茶水抚平心头烈焰,颤动的屋舍才回归平静。
这一世,好在他凑巧赶到,否则,弄巧成拙,结果只会比上一世更糟。
只是,有一点仍没想通。
既然没做真实夫妻,那上一世云扶光为何不惜代价,非要维持这桩名不副实的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