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青枫岭驿站启程后,马车又行了六七日。
这一日午后,车窗外忽传来郭靖一声压抑的欢呼:“岳父!蓉儿!你们快看——华山!”
黄药师勒住马,望向西方;蓉儿也掀开车厢的帘子。只见远处群山之间,一座奇峰拔地而起,山势险峻,壁立千仞,宛如一柄直插云霄的巨剑,那便是西岳华山。山脚下,营帐连绵,旌旗招展,无数江湖汉子往来穿梭,正是各路群雄齐聚的所在。
车厢里,冯蘅由侍女搀着,勉强靠坐在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气息微弱。她听见郭靖那一声呼唤,便微微睁开眼,透过帘子的缝隙,望向那座远山。
“到了么……”她轻声喃喃,唇角弯起一抹安稳而温柔的笑意,“那便是华山……我方才这一路,总算没有拖累你们。”
黄药师骑马随在车旁,听见她这一声,眼眶一热,闷声道:“蘅妹,你胡说什么?老夫护着你,何来拖累?到了华山,老夫先将你安置在最安稳的屋子里,再与你爹……横竖老夫去会那疯癫的老毒物,平息祸乱!”
他说着,转头对郭靖道:“郭小子,你与蓉儿随车护着,莫要让你岳母再受颠簸!老夫先去前头,会会那老叫花!”
郭靖连忙应道:“是!岳父放心!小婿定护住岳母与蓉儿!”
黄药师一夹马腹,青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先行往华山脚下的营帐而去。不多时,便听见前方传来一声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黄老邪!你总算来了!老叫花还怕你误了中秋之期呢!”
正是洪七公。他背着朱红大酒葫芦,挎着打狗棒,大步迎了上来;身后还跟着全真教的马钰、丘处机两位道长,与几名丐帮弟子、江南世家的剑客。
洪七公见了黄药师,笑骂着捶过去一拳,被黄药师轻巧避开,随即正色道:“黄老邪,弟妹也来了?她身子弱,这一路可熬得住?老叫花已命弟子在华山脚下收拾了一处干净的院子,备了炭盆与热汤,专候弟妹歇息!”
黄药师冷哼一声,耳根却红了,闷声道:“哼,老叫花倒有心。内子在车上,病着呢,横竖熬到了华山。老夫可不是谢你,是怕她累坏了,还得老夫伺候!”
洪七公哈哈大笑,也不恼,只命弟子在前引路。不多时,郭靖与蓉儿护着马车到了近前。
郭靖先跳下马,对着洪七公恭恭敬敬磕了个头:“七公!靖儿幸不辱命,守住了襄阳,破了杨康的连环计,护住了百姓,未曾滥杀无辜!如今护送岳父岳母与蓉儿,来赴这华山论剑之会!”
洪七公一把将他扶起,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虽风尘仆仆却眼神明亮,乐得拍着大腿:“好小子!好!你守住了襄阳,又护着岳父母与蓉儿一路西来,这便是侠之大者!你岳母教你的人品重于资质,平安重于一切,你半点没忘!老叫花服你!”
郭靖憨厚地挠了挠头,露出两排白牙,又转身对着马车,恭恭敬敬地请冯蘅下车。
车厢帘子掀开,冯蘅由侍女与蓉儿一左一右搀着,缓缓下了车。她身上裹着厚实的白狐裘,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说两句话便要微微喘息,脚下虚浮,全靠人搀着才能站稳。她望向那座巍峨的华山,又望向四周连绵的营帐与往来群雄,眼中满是期许与安然。
洪七公收了往日的嬉笑,正正经经地抱了抱拳:“弟妹!老叫花洪七公,有礼了!你这一路病弱,却还撑着来赴会,老叫花敬你是位女中丈夫!院子已备好,快随老叫花去歇着,莫要再吹风!”
冯蘅微微喘息着,对洪七公轻声道:“七公侠义,我方才一路病着,却也安稳。这华山在望,各路群雄齐聚,都是为了平息那西毒的疯性、护住天下百姓;我方才这颗心,虽悬着,却也落了地。七公备的院子,我方才便去歇着,横竖不碍事。”
她说着,又转向身侧的蓉儿与郭靖,反手握住女儿的手,轻声道:
“蓉儿,靖儿,娘到了。”
她顿了顿,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娘这一路病弱,全靠你们护着;如今华山在望,论剑之期将近,你们莫要再因娘便乱了方寸。你爹要去会那疯癫的西毒,你与靖儿,也该去助七公与你爹一臂之力,护住百姓,平息祸乱。记着娘的话,人品重于资质,平安重于一切。莫被仇恨蒙了眼,莫要滥杀无辜。娘在这华山脚下的院子里,等你们平安,也等这场祸乱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