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卿垂下眸子睨了一眼他的蜷在袖摆里的手指，传音道：「有没有事？」

「什么有没有事？」

「寒气。」

「没事，习惯了。」

识卿又看了几眼才将视线收回。

直到不知绕了多少条洞道，他们走到了池雪谷的中心。

那地格外大，冰地薄雪寒气浓重，池水里溺满了雾，深不见底，水面上飘荡着不少雪莲形的许愿灯，浅色的灯火阑珊，在雾里轻轻晃荡。

光中映照着雪池边一棵巨大的梅树，枝头开满了粉嫩的花瓣，时而会落下一两片，漂泊在清池水中。

山洞里四处有光亮，分明是有顶的山穴，却不知道光从何处来。

有那么一瞬间，应识青盯着池水细看，觉得那些散出光亮的并非许愿灯的火光，而是池水本身。

可又觉得说不通。

「这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应识青通过千丝红线传音给识卿。

「被人支开了。」

应识青极轻地皱了皱眉：「他发现我们了？」

还未等识卿回答，冰穴里有另外一道声音响起，温和又深感沧桑：“愿意留步听听我的故事吗？”

“你是谁？”识卿浅色的眸光很冷，一眼往那深水中看去。

“不重要，我对你们并无敌意。”

“还敢说没敌意？你可知在凡间编梦对人有多大影响？！”应识青气恼道。

那人声音似乎有些意外，低声呢喃：“编梦？我所造只是一段过去！哪里来的梦之说？”

他道完，似乎觉得非常恼怒，嘶吼道：“凭什么他们都该记得听雨的爱不得善终，不能记得殿下？凭何？”

识卿总算从他话里听出端倪，他一直盯着那潭池水没有眨眼。

寒雾弥漫越来越多，浓稠得快要连一点光芒都看不见。入了眼鼻居然有几分晕意，几分朦胧，大脑渐渐变得沉重。

这是上神编梦的境界？

应识青瞪大了眼睛，运转自身法力企图让自己清醒，他朝识卿看去。

识卿指尖动了一下，绕着千丝红线的那只手猛地拽了拽：「跟本尊走。」

应识青大脑里刚响过声，依旧昏昏沉沉，可手腕已经被人拽动，强行拉回了他的理智，他跟着识卿跑了起来。

意识被人拉扯着走，直到识卿带他跃进了那潭池水，寒气近乎一瞬间溜进了应识青的皮缝往骨缝里钻，冻得他瞬间清醒了一半。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识卿带他一头扎进水里，僵硬的骨节泛着苍青，他看见识卿的银发在水中飘荡，隐隐约约散发着银蓝色的光。

「你让我清醒也不至于用这么极端的方法吧？」应识青一脸郁闷，传音道。

识卿：「他藏在水里。」

应识青很快皱了皱眉，他身上的寒气不知为何渐渐褪去，衣袍虽被水浸透，却没有贴骨的凉意。

他下意识往千丝红线上看了一眼，有些错愕，只是强忍着，没有往深处去想。

然后他转眸望向识卿，见他并无变化，松了一口气。

识卿带着应识青渐渐沉入水底。

说那池水深不见底，确实是没有底，往下沉了半天才能看见一些东西。

应识青虽身上未觉得寒，但他估摸着这水很冰凉，抬头向前看，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深蓝，像是无端的深海。

「池水不大，为何水底如此广深？」思索不出来的问题，他想要识卿解答。

「这是条无端的江，只是江水恰巧流过池雪谷，冰石掩盖了大半，所以看着像是池。」

听他这样一说应识青渐渐明了，他抬了抬手，将五指放在水中动了动，发现水有流动的迹象，只是没有游鱼嬉闹。

江水中恰好有一片银白色的树叶流淌过他的手心，被他两只手指紧紧夹住。

他只是细细看了一眼，指尖上的叶子带着凉寒气，叶脉细致，像是银光一样流动，很是漂亮。

很快应识青又将手松开，那片叶子不知被水卷去了何处，没一会便消失了。

识卿带他停在了一处冰柱前，像是海底深渊中的冰宫，除了凉水以外就是寒冰。

他看见冰柱往里延伸，暗不见底的深蓝里似乎藏匿着一个人的秘密，又或许掩盖了一个过去。

江中浅色的水光就消失在这个地方。

应识青朝里看了看，方圆百里没有生机。

他忽然觉得疑惑，既然没有生机就是没有活物，既然没有活物那道声音从何而来，又想做什么？

「不是活物。」识卿替他解疑。

应识青抿了抿嘴，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传音继续问：「那是什么？」

「煞。」

识卿太清楚里面会有什么了，他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很平静地看着那处看不见的地，似乎在他眼里连最后一层遮羞布都被揭去。

虽然应识青心中已有猜测，而且八九不离十，可当真正从天权上神口中听见“煞”时还是怔了怔。

他从前总是听说死灵恶煞的传闻，其实和大多数人一样并没有见过，上一次还是在因果镜中偶尔知晓，原来世间真的存在。

如今听千古一神淡漠提起，应识青甚至没觉得有任何奇怪，反而就像是他自己也遇见过无数个恶煞一样。

世间有穷凶极恶，怨气深重，恨意腐蚀的人死后转不了世。他们与鬼灵不同，通常为非作歹，不受天地法则约束，所以有人给他们起了一个名字：死灵恶煞。

「那该如何？」应识青瞟了眼手腕上的千丝红线，他似乎知道该如何，但似乎又不知道。

「你不用管，本尊来。」识卿没有再跟他解释太多。

识卿动起步来，千丝红线拉扯着应识青的手跟他一起往里走。

底处越来越暗，识卿手指动了动，指尖在水中划了些许下，刹那间，水如龙卷，波涛滚滚，浅蓝色的蝴蝶如同鬼魅，连绵不绝翻飞在冰冷的水渊，它们身上散着浅淡的光芒，朝暗里飞去。

「传闻中的蓝蝴蝶？」应识青盯着那群小巧的蝴蝶看了过去。

他曾听到过关于天权上神的很多传闻。

特别是他降世的那一天，天地同贺，万物臣服，天下繁衍出的蓝蝴蝶，飞过每一片土地，暗渊成了净土，枯木生出崭新的枝叶，败花如同焰火，又重新燃开。

后来世间天权上神有了这样一个传闻：生老病死，一瞬永恒，身怀重生术。

世上匪夷所思的事数不胜数，可若是放在天权上神身上好像什么都解释得通，可难免传闻邪乎，所以应识青并非全部都信。

识卿没有回他的话，成群的蓝蝴蝶身上的光亮照了一片，冰柱横生，贯彻海层，越往深处寒味越重。

应识青对寒太过敏感，嗅到了那味道就知晓这里的水比冰还要冷，却因一种意外没有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