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养着他,”萧晏看向苏杳,“伤在你手里治,饭由你送,旁人不露面。等他缓过来——”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沈令仪,“你不是说,他听见杀人投毒时,神色变了吗?一个药工,不会平白为这句话动容。他多半,是亲眼见过什么。”
沈令仪点头。
“那就等。”她低声道,“等他自己熬不住。”
——他怀里若真藏着什么,那东西既是他的催命符,也是他唯一的活路。这一点,他自己迟早会想明白。
萧晏倒还有一个兵行险着的计策:“紧要关头,我也可亮明身份——没有什么保护,比皇族庇佑更甚了。”
说完,四人皆沉默不语。
蕲春的事情没有弄清,贸然暴露,也不知会招来怎样的祸端。
一直养了七八日,那人才算缓过来。
腿上的伤收了口,能下地走几步,脸上也有了点人色。他依旧不多话,只在苏杳来送药送饭时,低声道一句谢,眼睛却总往院门外瞟。
也是她同意苏杳来换药时,才发现这人竟是个女子。
她讪讪地开口:“多谢你...”
苏杳知道,她快开口了。
果然,入了夜,她便请苏杳叫了其他人来。
“小人阿桂,”许久未说话了,她的声音发紧,“在城西济世堂当差三年。几位大人若真能保住小人性命——小人有东西,要献。”
她从贴身的衣襟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用油纸裹了好几层,边角磨得发毛,显然是这些日子,人在哪儿,它便在哪儿,一时也没离过身。
凌朔接过,和萧晏一起就着灯下翻开。
这并不是什么正经账册,看样子是阿桂自己偷偷抄记的——字迹稚拙,一页一页,记的却叫人心惊。
“在铺子里,我原是打下手配药的。”阿桂靠在床边,“起初只当配的是寻常寒食散。直到半年前,小人发现铺子里另有一间地窖,配的散,跟外头卖的,根本不是一路货。”
她指着那册子上头记着的日子与药方的加减。
“今日附子加三分,后日石硫黄减二分”、“每一批送往何处、几担几匣”,另有几个看不懂的记号,歪歪扭扭。
“这些,是趁夜偷看来的。”阿桂回忆道,“每回配完那种‘烈散’,掌柜都要记下服药人的情形——几日发病、几日死、死时是何模样、像不像‘行散亡故’。小人那时不懂,只觉得瘆人,便偷偷抄了一份...”
回想此节,她脸上苍白得像张纸。
“直到半月前,因白日里有事耽搁了碾药,掌柜里平时对我也不错。我想着便回去将活做完,隔着墙,听见掌柜同一位‘赵先生’说话。”
“赵先生说,京里那批‘试得差不多了’,药效也稳了,该换一批新的、和以前完全不一样的。”阿桂的声音开始发抖,“掌柜就说,‘阿桂合适,还从没在女人身上试过’。”
她的表情带着明了和悲怆:“我这才明白,前头那些记号,记的不是药,是人命。再不走,下一个被记上去的,就是我自己。”
沈令仪与萧晏对视一眼。
她翻到册子最后几页,指尖点在那几行字上,缓缓问:“你说他们记下‘服药人的情形’——这些人,如今在哪?”
阿桂的身子僵了僵。
“在地窖。”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试死的,还关在地窖里。有城里的乞丐、流民,也有...外乡来的、没人找的。试死了的,掌柜叫人连夜运出城,听说,是走水路,沉了江。”声音越来越小,后面几乎听不见。
恐惧已经深入骨髓,像是怕被人听见一星半点。
“自从听见了要拿我去试药,我便开始留意这些事。直到三天前掌柜说要去外地进货,我这才逃了出来。”
苏杳听到此处才开口询问:“地窖里,此刻还有活人?”
“有。”阿桂点头,又忙补了一句,“小的逃出来那夜,还听见底下有动静。只是现在还剩几个,小人不敢说。”
凌朔起身,亲自将阿桂扶起。
“我乃折冲校尉,二殿下伴读。如今奉命巡边,只要你诚心告发,我必定保你周全。”
“只是有一桩,你须一五一十说清。”凌朔带她走到书案前,“济世堂里几进院落,地窖入口在哪,平日多少人看守,那‘赵先生’几时来、几时走,囤的烈散放在何处——画出来。”
“画图?”阿桂有些慌,“我不会画画。”
沈令仪微微笑:“不是要你作画,这样,”沈令仪提起笔:“你说,我来记。从你头一日进铺子说起。门朝哪开,地窖在哪,一步都别漏。”
到底在那铺子里待了三年,哪道门落锁、哪条廊有人巡、哪堵墙后头是地窖,货又从哪扇门进出、走哪条道上的渡口,桩桩件件,都还是信手拈来。
沈令仪放下笔,看着那上头密密麻麻的标注,又看了看阿桂——这个为了活命才逃、又为了活命才开口的她,轻声道:
“你立了大功。”
阿桂却苦笑道:“我只是...逃命罢了。”
这些年地窖的哀嚎,她又如何不知?
只是祸临己身,才有了一丝决心与勇气。
晨光一点点透进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