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问赵铭,望向京城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蕲春的案子,或许只是刚起了个头。”
赵铭最终还是没有被关进蕲春大牢。
林琦在蕲春经营多年,谁知道底下有多少党羽追随。萧晏挑了八名最贴身的亲兵,换寻常商人的衣裳,将赵铭塞进料车底下的暗格,混在一队出城收账的商队里。
“不走官道,绕北山里的旧驿路。”他吩咐,“日夜兼程,直入武昌城。到了廷尉府,再亲自交人给古瀚大人。”
“属下领命。”
沈令仪立在车旁,看了暗格里的赵铭最后一眼。
他正闭目靠着,听见动静,眼皮也没抬,只淡淡开口:“不必送了。这一路,该怕的不是我。”
料车辘辘启动,碾着晨雾,往北而去。
在萧晏亮明身份自认蕲春太守,公开宣告林琦的包庇纵容之罪后,他像是认命一般,将通远行的生意账本、往来过所一五一十地从他私库里取出来。
走私商品、贩卖人口,甚至偷运军火。
林琦对于萧晏的指责保持沉默,但沈令仪看见他像是听见了一个荒诞至极的笑话一样,嘴角向上一撇。林琦虽然跪着接受审判,但是肩膀却也是绷得直直的。
明显不服。
沈令仪走进来向萧晏行了一个礼,“还是由我来问吧。”
她跳开萧晏的指责视角,转换思路:“你现在想对这个高高在上的二皇子说什么?”
林琦实话实说:“我林琦,对得起蕲春的百姓。”
既然如此正义凛然,那便是觉得自己所作所为皆有理可据,有法可依了。
“通远行的罪责,我知道一星半点,他们当然不是干净的,就拿这个药人来说吧。起初我并不知道他们在做这样的事。等我知道后,已经晚了。”
“人也抓了,药也试了。我又该如何呢?抓他们吗?那剩下的半死不活的药人、城中泰半人的生计,又有谁可以庇护?殿下吗?”他终于挺直了脊背,定定地看着萧晏。
“赵铭劝我,舍小为大,这些药人本就无家可归,无人问津。总归是要死在破庙里头的,何不拿来试试。而正经人家,他也不会去祸害。”
“济世堂明面上只是一家医馆,但背后靠着通远行,我能怎么办?我这个太守能当的安然无事,不是皇恩浩荡;蕲春的百姓有饭吃,不是朝廷眷顾。是通远行的赋税!”
沈令仪见他红了眼,知道时机已到,这是情绪最崩溃的时刻,也是最易问出真相之时。
“通远行背后真正的主子,到底是谁?”
林琦摇摇头:“我不知道。”
“不过我知道,赵铭两年前想引我与那人见面。只是我拒绝了。”
沈令仪不解:“为何?”
林琦的脸上说不清是何种表情:“一开始,我也查过通远行。只是不过半日,苦主会撤诉,凶犯会缴纳赎金。那时他们犯的事不大,所以官府不必介入。我也没有查案的由头。赵铭说,身在边境,彼此便宜。他们也只是想发点小财。只要我能抬抬手,总归是利国利民的。”
这样的鬼话,在看到通远行缴纳的赋税、开设的粥棚之后,在见到前任太守也默许升任回武昌后,他也听进去了。
再然后,林琦便温水煮青蛙,一点点同化。到最后,亲手将自己绑上这艘贼船,再下不去了。
审讯完后,在林琦的供述下,萧晏带兵直扑通远行蕲春总号。
这是城东最大的一处货栈,昔日门前车水马龙的光景此刻已荡然无存。通远行果真耳聪目明,不仅走了,还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苏杳坚持一起来,她不看账,径直往堆货的仓房深处走。
五石散、生附子、成包的石药,明面的货物她一掠而过,直到在最里间的墙根停下——那里码着一排一模一样的黑漆木箱,箱上的封条,却不是通远行的印。
“凌校尉。”——凌朔在送完赵铭后,匆匆赶回来,到现在还一脸的淋漓大汗。
凌朔过来,挥刀挑开封条。箱里没有药,是层层油纸裹着的东西,揭开一看——甲片、横刀,而最底下,压着半幅手绘的江防图。
凌朔的神色冷了下来。他翻看那些甲片,背后都铸着同一个极小的记号——与焦账上那半枚印,依稀同源。
“一家商号,”他缓缓道,“明着卖药卖粮,暗着居然是买卖军情军需。”
沈令仪和萧晏也发现了此处的动静,赶过来时正听见凌朔的这句话。
此刻,四人都察觉到了山雨欲来之前的满楼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