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方才讲他打你,眼睛一直往我右边瞟——人编没发生过的事,眼神是飘的;我一问‘平日待你如何’,你的声音,先软了。”
“你不是恨他。”沈令仪盯着她,“你是怕。”
“怕他真把你的散锁了,怕毒瘾上来熬不住,更怕——杀了他之后,没人信你是失手。”
“所以你先编排一个‘他疯了打你杀你’的由头,想着,只要官府信了他是恶人,你便能从轻、能脱罪。”
柳吟浑身剧震,垂下的手死死攥住了衣角,嘴唇哆嗦着。那层强撑的自欺欺人的倔强,终于一寸寸塌了。
“我不是存心的。”她忽然崩溃,哭声再不像方才那样有章法,“他来夺我的散,我那时候眼都花了,手一抖..等我看清,刀已经在他身上了——”
她伏在地上,泣不成声:“——他是真的对我好,是我自己没出息,是我害了他...”
萧晏立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等柳氏被带下去,才低声道:“她一进门哭得那样,我险些也信了。”
沈令仪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神色已恢复平静:“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只听她哭。”
“哭可以装,伤可以造,”她眸色清亮,“可有两样装不出来——她说谎时飘开的眼神,和她提起那个死去的丈夫时,怎么也藏不住的、真正的悔。”
萧晏看着她,唇角极轻地弯了弯。
“所以你先让我去取人证,”他说,“再拿她自己的破绽,去对那证词。”
“嗯。”沈令仪点头,“光靠我猜,定不了她的罪;光有邻居几句话,也撬不开她的嘴。”
她抬眼看他,难得地,语气里带了一丝并肩的默契:“——少了殿下哪一样,都不成。”
窗外日光正好。萧晏望着她,没再多说,只觉得论起配合得严丝合缝的,到底还是身边这一个。
而这桩小案查清之后,外面的围观的人也散开,好奇地看着廷尉府将人带走。
不知怎的,“救济院窝藏杀夫凶妇”的风声便传遍了街巷,且越传越难听——
“听说没有,那疯妇杀了亲夫,就躲在救济院里!”
“我说什么来着,那种地方收留的能有什么好人?明着是救人,暗里是包庇凶手!”
“好人家的女子谁往那儿去?沈小姐抛头露面建院子,我看就是不安分!”
“这种害人的院子,就该封了!”
流言像长了腿,一路追着她。甚至真的有人往院门上泼脏水,三座救济院门前,一下子冷清了。
沈令仪立在窗后,听着街面的议论,眸光一点点冷下来。
阿桂气得直哆嗦:“那柳吟是自己求上门的,咱们还没来得及报官,怎么就成了窝藏了?这分明是有人存心——”
“是沈家。”若是说存心,沈令仪很快就得出了答案,“他们丢了财物,有苦难言,明面上动不了我,便盯着救济院,等一个把柄。柳吟这事,正好撞在他们手上。”
是想要借民意封了院子,逼自己低头。
阿桂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那、那怎么办?柳氏确实杀了人,咱们理亏啊。”
沈令仪没有立刻答。她走到案前,指尖在那张供词上轻轻一按,眼神沉静而锋利。
“公事公办。”
沈令仪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她将柳吟入院的始末、如何收留、如何查问,一五一十录成文书,公之于众——救济院不曾藏匿凶犯,反倒留了人、查了案、送了官。
公开审理那日,沈令仪没有替柳吟开脱罪责,却取出了一样东西——是那丈夫生前留下的一封书子,纸上是他歪歪扭扭、却字字恳切的笔迹,写的全是他求医问药、四处打听如何替妻子戒除五石散的话。
“诸位都看见柳氏杀夫,说她毒、说救济院窝藏凶手。”沈令仪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可你们看见了吗——这对夫妻,原本恩爱。她是被人哄着,无意中沾了一口五石散,才一步步成了瘾;她丈夫从头到尾,没有怪过她,只想让她戒毒、好好活下去。”
“真正逼疯她、拆散这个家、害了这条人命的,是什么?”
“是五石散,是那些为了钱财、把毒药卖给良民、看着人家家破人亡还在数银子的商号!”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嗡嗡地议论开了。那些原先嚷着封院子的人,这会儿又嚷嚷着要禁止五石散的售卖。
沈令仪转身面向古瀚,高声道:
“民女沈令仪,斗胆请愿——柳氏杀夫,依律当刑,民女绝无偏徇;可那五石散流毒民间,一日不禁,便还会有第二个柳氏、第二条枉死的人命!”
“请朝廷彻查五石散,查封害人的药铺商号,正本清源——以慰死者,以救生者!”
这番话入情入理、又公私分明。围观百姓先是沉默,继而不知谁起了头,渐渐响起一片附和,越来越响:
“查五石散!查封害人的药铺——!”
这就是她做的第二件事。
柳氏依律定了罪,救济院却没倒。
那封丈夫替妻戒毒的书子传遍了京城,众人或叹于夫妻情深;或恨于五石散的家破人亡。
傍晚,萧晏的人送来一句话,只有四个字:
“做得漂亮。”
沈令仪捏着字条,唇角极轻地扬了扬。她抬眼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眸底沉静,却有一点温热的光。
这一次与沈家博弈的局中,她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