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出奇的静,少见丫鬟婆子走动,就算有那么一两个,也是脚步如风、无声无息。
方晞忽然感到瘆得慌。
夏公公显然不是头一次来,轻车熟路领她穿过九曲回廊,边走边介绍:“陛下给王爷修这宅子的时候,考虑到了四时有四时的景致,王妃娘娘现在看见的是秋景。”
方晞放眼望去,满园的金菊,掺杂几盆粉的红的白的,入目解了她心上的两份忧惧,颔首道:“园子可有名号?”
夏公公见她满意,眼角笑出了褶子,“有、有,咱们王爷给它取了个名,叫‘金华园’。”
金华、惊华,方晞不禁想起坊间传言,这恭王曾是北梁太子,少年天才,文武盖世,不知“金华”二字,是他得意时想的,还是失意时?
方晞饶有趣味地打量一眼园子,笑吟吟问道:“不知‘金华园’,是王爷何时取的?”
“这,”夏公公在王庭伺候了近三十年,怎能看不出恭王妃的恶趣味?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躬身道:“回娘娘的话,这是王爷年少时取的。”
果然。
方晞恍然大悟般“喔”了一声,又问:“其他园子呢?你说四时之景,另三个时节陛下安排了王爷看什么?”
“除了秋时赏菊,陛下还命人修建了桃园、荷花池,至于冬日最好赏的寒梅,陛下特地栽在了王爷的寝殿外。”
方晞挑了挑眉,“这三处没名字?”
夏公公哭丧着脸讨饶:“您就别作弄奴才了,王爷兴许是没想好。”
一行人不紧不慢穿过一道拱门,白墙黑瓦静默,一侧几株光秃秃的矮树岿然不动。
夏公公停下脚步,朝她比了个“请”的姿势,“娘娘恕罪,王爷如今不待见奴才,剩下的路,有劳娘娘独自走一程了。”
方晞心中苦笑,他不待见你,绝对也不待见我。
一个受了刺激成了疯子的人,自己作为那“刺激”赐下的王妃,他不把自己掐死都算好了。
“那个,本……”
夏公公告罪一声,麻溜地退下。
山上秋风有种渗人骨子的寒,方晞转头,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良久悄声骂了一句。
这破地方,到了王爷的寝殿,也不见一个人影子——算了,她转念一想,幸好没有人影子,毕竟她怎么确定这影子是人的,还是鬼的?
没有人带领,她在前走,身后跟着一堆同样人生地不熟的南齐宫女。走到门口,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殿内像死了一样的安静。
……方晞大着胆子,一把推开门。
里面还真一个人没有。
幽暗的宫室倏然见了阳光,满屋的名贵器具一下子有了生气。清冽的冷香弥漫,方晞试探性地轻唤:“有人吗?”
一片死寂。
方晞跨过门槛,碧绡跟上,快步替她挑开珠帘,余下侍从皆候在殿外。
入目是一整面的架子,零零散散摆了几个摆件,或华光熠熠,或其貌不扬。方晞大致扫了一眼,全部精巧雅致。
尚未走近床榻,外头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
紧接着,一个藕色衣衫的侍女“扑通”一声跪下,惊惧道:“王妃娘娘可知,此处是王爷的寝殿?!”
方晞还没说话,碧绡上前半步,怒斥道:“放肆!你是何人,既然知道这是王妃娘娘,为何不见礼?”
那侍女恍若未闻,一刻不停地磕头求道:“娘娘恕罪,还请娘娘移步!”
方晞看她这样子,立即猜到了王府的主子不喜旁人进他寝殿。
正常人谁愿意主动招惹一个疯子?方晞登时便想依言离开。
只是她如今却不是方晞,而是那位赫赫有名的南齐四公主萧攸宁。以萧攸宁霸道蛮横的性子,今日无论如何不会轻易离开。
她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心中暗骂带她过来的夏太监。不止夏太监,她还把整个恭王府的人骂了一遍,尤其是恭王。
辇车上山的动静不小,又受看守侍卫堵了一遭、经了一番通传,这恭王倒好,不喜旁人到他寝殿来,为何不派两个侍从引路?
恭王府的侍女还在不停磕头。
碧绡脸上也是惧色,瞥了眼神情难看的方晞,扯了扯她的衣角,又冲门口努努嘴。
方晞无奈地闭上眼,轻轻摇头。
碧绡只好壮着胆子骂道:“走?我们王妃是恭王府的主子,哪儿去不得?!再说了,你们王府的人不来引路,还怪上我们公主了?路是陛下身边夏公公带的,你要找便找他说道去罢!”
方晞沉着脸,冷哼一声,步伐缓慢地走到床榻前坐下,“别磕了,去给本王妃炒两个菜上来。”
侍女动作一顿,僵硬地抬起头。
碧绡凶狠地道:“看什么看,没听见王妃娘娘的吩咐吗?”
侍女似乎有些不敢置信,大抵在怀疑:世上真有横得过王爷的人么?然而面前新来的王妃肆意地坐在王爷的床榻上,她不过愣了一会儿,对方眼里的烦郁多得像要漫出似的。
……侍女有感觉,今天不照这位王妃的话做,自己没有好果子吃。
她小声应了句“是”,背影竟有几分仓皇逃窜的意味。
方晞坐在柔软光滑的褥子上,不自觉伸手摸了两把,嗯,真滑,绸缎子跟身上的喜服手感差不多。
她突然觉得能躺在床上死是件可以接受的事,更别提她也许还能做个“饱死鬼”。
碧绡来回踱步,看了压低声音质问:“你还有心思摸布料子?说不定待会先进来的不是提着食盒的王府侍女,是那喜怒无常的恭王!”
方晞无辜地眨巴眼睛,直接躺了上去,无赖道:“是他就是他呗,这是人家的府邸,是人家的寝殿,我还能阻止不成?”
“你、你……”
“好啦,”方晞随意敷衍,“我不管,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