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他不敢问了。

“什么眼神？欣赏的眼神，”方晞跟他插科打诨，压低声音快速凑到他耳边说：“看心上人的眼神。”

岑玗迅速偏头看她。

她已经重新坐直身子，仪态端庄，举止优雅地小抿一口茶水，温温柔柔对他笑。

跟方才那个胆子颇大姑娘判若两人。

岑玗一时无言，看她喝茶突然自己也口干舌燥，喉间滚了滚，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这也叫茶？”他难受得五官皱拢，反胃的表情让人猜测他想把喝下去的玩意吐了，却碍于涵养，质疑的声音也不大。

方晞笑他，“怎么不算茶？民间的粗茶，不比你日日喝的琼浆玉液便宜。”

岑玗抹去嘴角茶渍，“你一番话说得好没道理，论银两，购置这浑茶最多不过几两银子，而……府上随便一种茶，一两便可抵黄金。

“论时力，就拿一片普通的雀舌做比，早一天不行晚一天不行，临了采撷的时日，天公不作美，来一场暴雨也不行。”

他举起灰扑扑的茶碗，晃荡一下，碗底还有浅浅的一层茶汤，“这个，应该随便什么残叶老梗都行吧？”

方晞递给他一块帕子，颔首道：“不错，炮制也简单，多半是店家自己炒的。”

岑玗挑眉一笑，慢条斯理擦手。

“不过——”

岑玗抬头。

方晞道：“店家在桌上摆一壶茶，来来往往的路人逛累了，口齿生津，便更愿意来吃上一碗。

“糊口的生计，和制茶专供给你们的有何不同？都是营生罢了，难不成制好茶的干个三五年，能变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主子？”

“你这……”岑玗张张嘴，驳道：“照你说，我花金子买的茶还买贵了？”

方晞笑着摇摇头，“金银本无价，不过因人成为了筹码。于你而言，千金白扔了也不在意，可于平头百姓而言，一两银子够吃一年了，是活一年的底气，比任何安神汤都好使。”

她看岑玗不敢置信的目光，笑着笑着就叹了口气，“你不相信？”

岑玗缓缓摇头，“不是……我从未想过……”

方晞一怔，微微叹息。

她那番话无非是觉得岑玗生长在皇室，过着天潢贵胄的日子，不食人间烟火，不知百姓疾苦。

可她以普通百姓的立场去批驳他的时候，却未曾想过，他接触的东西本就与常人不同，耳濡目染之下，怎么可能想到世上还有另一幅光景？

她怪他居于瑶池阆苑，便忘了自己身在凡尘；但没想过他居于瑶池阆苑，如何想起凡尘诸事？

“岑玗，”方晞自嘲般扯扯嘴角，“是我错了。”

“客官，馄饨来喽！”店家稳当当端来两碗汤馄饨，“趁热吃嘞！”

岑玗礼貌地笑道：“多谢。”

店家走后，岑玗拿手在方晞面前晃晃，“怎的傻了？”

方晞张牙舞爪地瞪他，“你才傻了呢。”

岑玗勾唇，将氤氲着热气的馄饨推到她面前，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好了别想了，人店家都说了，叫你趁热吃。”

方晞只觉胸口又酸又涨，涩意堆积在心头，细细感知还有一些暖。

她什么也没说，“喔”了一声，埋头连汤带馄饨往自己嘴里拨，岑玗还没来得及阻止，就听见她“嘶哈嘶哈”地张嘴呼气。

“乖晞儿，烫就吐出来。”岑玗掌心托一张平整的帕子伸向她唇边。

方晞眼角有泪花溢出，她摇了摇头，勉强吃下去。

这回轮到岑玗叹气了，“你这又是何苦？”

方晞眨了眨眼，想让泪水憋回去，反倒挤掉了一滴。她赶紧低下头，一言不发。

岑玗静静陪在她身旁，等她放慢了速度，才轻轻开口。

“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仅凭是非对错能评定的？你我不过浩渺天地中的一粒，微不足道，自然无法全知全能。没有缺陷的那便不能称他为人了，得叫圣人，对不对？”

方晞抬眸，水沁沁的眸子一眨不眨望着他。

雨声滴答，不轻不重敲击在人的心窝上。姑娘湿漉漉的眼睛活像一只淋了雨的小兽，打湿了毛发，蔫耷耷坐在他面前，乖巧又惹人怜爱。

岑玗心头一片柔软，笑容柔得仿佛能掐出春水，手掌不禁覆上她的脸颊。

方晞眼珠动了动，眸中倒映的脸放大，她的瞳孔也放大。

岑玗被这样的眼神凝望，福至心灵看懂了，当即想出一个理由：“我给你擦金豆子呢。”

他说罢，指腹擦过眼角，摸得姑娘的眼眶更红了。

岑玗眸色加深。

方晞警觉地脱离他的掌心，嗔他：“我都这么伤心了，你竟还能生出邪念歹念来。”

岑玗举手作投降状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