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急步赶到时,周显正双手抱胸,居高临下踩着那人的肩头,“磕个头,我就放过你。”
“周显!”
周显回头,见祭酒脸色铁青大步走来,非但不慌,反而慢悠悠把脚从那人肩头收回来,嘟嚷一句:“又来了。”
“监规,学过没有?”李祭酒厉声喝问。
周显这才屈腿跪下,另几个监生见状也跟着跪了,一声不吭。
李祭酒暂没发落他们,目光落在地上那人身上,面孔陌生,嘴角青紫。他缓了缓语气,“你……还能站起来么?”
沈砚清手掌撑地,踉跄着直起身子,拱手行礼,“学生见过李夫子。”
李祭酒打量他,“唤什么名,哪一堂的?何时入的监?内监生,还是外监生?”
“学生姓沈,名砚清,乃外监生,今日初入监,分到崇志堂附读。”
今日初入监。
这五个字落在李祭酒耳中,面上瞬间覆上一层寒霜,胸中那股怒火如遇干柴,轰地窜起,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按监规,聚众欺凌同窗、侮慢师道、于圣人亲祭之日滋事,三罪并罚,从重戒饬。笞二十,停学一月,回家思过。命你们父亲亲来国子监领人。”
戒饬?
周显听到这两个字,脸刷地白了,方才那股散漫劲儿被惊惧取代。
戒饬记入监籍,以后科考投状、荫官举荐,礼部吏部都要调出监籍查阅。监籍清清白白,万事好说,一旦添上“戒饬”二字,终身升迁受阻。
“夫子,且听学生分辨。”周显膝行一步,“学生与他闹着玩,并非欺凌。”
说着去拽沈砚清衣袖,挤出满脸悔色,“砚清,你我总角相交,我一直视你如手足,数年未见,今日相逢,你视我如无物,我一时愧愤交加,失了分寸,做出这等事来。你且向夫子解释解释,你父亲素日最盼你我亲厚如兄弟,你总不忍教他寒心罢?”
沈砚清垂下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既不快意,也不愤怒,更不怜悯。像看一块顽石张嘴说话。
“沈砚清……”周显还在叫他。
“够了!”李祭酒喝止。
周显手缩回去,伏在地上。
“谢知衡,”李祭酒看向她,“沈砚清伤得不轻,你送他回去。”
谢知衡应下:“夫子放心,交给学生便是。”
李祭酒点点头,目光扫过地上那几个,声音冷下来,“你们随我来。”
周显经过谢知衡身边时,眼皮一翻,偷偷剜了她一眼。另几个纨绔缩着脖子,原还打算找告状精算账,见是忠毅侯府世子,报仇的心只冒了个,就被死死摁了回去。
无他,曾有好龙阳的监生想与谢知衡亲近,结果那厮当天夜里被人丢进乱葬岗,被救后疯疯癫癫,再不敢踏出家门一步;另有那妒她才学的监生,诬陷她考试舞弊,查实诬告后,反被除名,杖八十,流放铁岭卫充军。
如此眦睚必报,谁敢惹她?
谢知衡走到沈砚清面前,站定,抬眸看他,“需要我扶吗?”
沈砚清没应,绕过她,一瘸一拐往碑林外走,好似根本没看见这个人。
谢知衡也不恼,跟在后面,他快一点,她也快一点,他慢下来,她也慢下来,始终隔着三步距离。
一直走到成贤街,青蓬马车停在槐树下,车夫见世子出来,忙下车掀起车帘。
“上车。”谢知衡叫他。
“不用。”声音很轻,也很硬,穷人家孩子拒绝别人施舍的那种硬。
谢知衡语气没变,依旧淡漠,“祭酒让我送你回去。”
沈砚清停住,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走。
马车缓缓驶动,谢知衡从座位底下拖出个檀木箱,里头一格一格码着瓷瓶,拣出两瓶抛给沈砚清,“消肿祛瘀,止血生肌,外敷。回家让大夫瞧瞧再用。”
又问他住处,沈砚清报了城西一个坊名,谢知衡知道那地方,毗邻菜市口,住的大多是讨生活的穷苦人。
到了地方,沈砚清目送车辆离去,转身往家走,见墙根下蹲着个乞儿,面前一只破碗朝天。他从袖中取出那两瓶药,低头看了一眼,搁在碗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