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清拱手作辑，“上回是我着相，对不住。”

上了车，谢知衡拉开车窗左看右看，装出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随口问：“在西山寺可有遇到好玩的？”

“不曾，寺里清净，待了半日便回了。”

谢知衡抿了抿嘴，心里的疑云没散，还要再试一回。

过了几天，怀恩来报：“沈砚清方才出门了，方向是西山寺那边，他两条腿走，世子坐车能赶在他前头到。”

谢知衡在车上换了女装，怀恩将车停在一僻静处让她下来。她走进沈砚清提过的那间笔墨铺子，周遭全是卖香烛贡品，独独这一家笔墨店，倒是好找。

她在店里耗了两刻钟，余光一直盯着门口，店家拿眼斜了她好几回，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沈砚清身影出现，从布袋里掏出一摞抄好的经书，“掌柜您瞧瞧成不成。”

掌柜一本本翻检，字写得端正有力，清劲有骨，无一处洇墨。老头皱巴巴的脸挤出个笑，“按说好的价，百字四十文，这些统共万把字，算你四两银子。”

谢知衡隔着货架，见沈砚清握着几块碎银走出去，才随手拣了几支笔付了账，快步跟过去。待到无人的林间小路，故意撞上去，嗓音一变，用女声倒打一耙，“走路不看路，不如把眼珠子挖出来扔掉。”

沈砚清退后一步，“是在下莽撞，请姑娘先行。”

这都不恼？谢知衡摘下帷帽，逼近一步，“上回我被人撞了，你在一旁看笑话来着，新帐旧帐一起算，你说怎么着？”

沈砚清眉头微蹙，“姑娘许是找错了人，在下当时并未笑。”

“就说你这人表里不一，明明心里有鬼，却当着我兄长的面，表现出一无所知的样子，是想做什么？”

沈砚清耐心解释，“天下之大，长相相似者何止万千，不足为奇，且在下无心过问旁人之事，也不喜多嘴，自然不会与你兄长提及。”

谢知衡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转了几圈，方才那番逼问，几乎是自曝其短了。他只需找熟人稍一打听便知，忠毅侯府根本没有一位与世子眉眼相似的未出阁小姐。

要杀了他吗？

他独自出门，家里应当不知道他到这里来，挑个人烟绝迹的地方挖个坑，把人往里一埋，谁也找不着。再让怀恩换上他的衣裳，扮作他去渡口搭船，散布谣言说他不堪父亲打骂，离京去外地散心。

如此，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成为一桩悬案。

谢知衡望着他额前几缕碎发，应是没人帮忙梳头，自个随意绾的；袖口几滴墨汁早已干透，也没人提醒他换。明明是三品大员家的独子，却无人疼惜，还要依靠抄书过活。

她当真要为了一己私欲，让他就此长眠不醒？

“走，替你报仇去。”

“什么？”沈砚清嘴巴半张，愣愣地看着她，全然不懂方才还要找他算账的姑娘，转眼却要替他报仇。

保守秘密最好方式是，再制造一个共同秘密。

谢知衡重新戴上帷帽，“方才是我误会你了，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听我兄长说，你去国子监第一日就被周显带人围殴，事后几人家里找门路层层施压，大事化小，最后连戒饬都没挨，只闭门思过。如此也太便宜他们了，你就不想出口气？”

沈砚清不为所动，“多谢好意，但此事与姑娘无关，天色不早，我送姑娘回去。”

谢知衡懒得与他多费口舌，拽住他的衣袖就走，“有这么一类人，新衣裳收在箱底，虫蛀了再穿；好东西不能当即吃，发霉腐烂了才动嘴；被人欺负了，不敢反抗，只敢背地里小声嘀咕几句。你说这样活着有什么趣？人生无常，说不定哪日就去见了阎王，走到奈何桥，想起钱没花、仇没报，后悔也无计可施了。”

路上遇见个樵夫砍柴回来，谢知衡掏钱买下这担柴火，从中挑出两根笔直的湿木棍，柴又还给樵夫，拦下一辆驴车，拉着沈砚清坐上去。

沈砚清一路恍恍惚惚，如同赶鸭子上架一般，期间几次试图终止这场闹剧，“姑娘身份尊贵，岂可涉险？万一被人瞧见，有损姑娘清誉，在下自去便好。”

谢知衡充耳不闻，到了地方，买个大麻袋扔他怀里，顺手把手上粘的灰抹在他衣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