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早已经散进夜色里，沈砚清却仍在床上辗转反侧，锦被一半绞在腿上，一半缠在腰间，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像睡在一块坚硬的石头上。

他翻个身，半边脸闷进枕头里，鼻息间尽是皂角清香，却压不住心头那点挥之不去的躁意。

她今日那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怎不知自己藏着小心思，她是侯门贵女，金枝玉叶，往后自有王孙公子与她相配，云泥之别，他怎敢有非分之想。

必定是她与姐妹们赌输了，拿他取乐罢了。

“必定是我想多了。”

他翻回仰躺，被子拉过头顶，遮住那张发烫的脸，强迫自己阖上眼睛。睡罢睡罢，明日还要温习《通典》，不可误了功课。

可刚合上眼，她古灵精怪的模样又浮上来，连带那声“你那点小心思”，也像生了根似的，在耳畔绕来绕去，怎么也赶不走。

沈砚清烦躁地踹了一脚被子，在黑暗中叹了口气。

这觉，怕是睡不成了。

索性披衣坐起，摸黑寻了火折子点灯，灯芯颤巍巍亮起来，焰苗晃了两下才稳住。他支着额头翻书，一行行字在眼前晃，不知过了多久，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最终歪在案上，跌入梦里。

“少爷！少爷！”

门被拍得震天响，沈砚清猛地惊醒，脖子酸得像被人拧过，还没来得及应声，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小厮春生探进半边身子，笑嘻嘻道：“少爷，老爷打发人送来百味楼的早点，让您和太太趁热吃。”

爹？早点？

沈砚清揉着后颈站起来，怀疑自己还是在做梦，趿着鞋昏昏沉沉走出里间。

晨光从敞开的门外漫进来，泼在外间那张掉漆的方桌上，食盒盖子掀在一旁，里头是几样精致点心，还冒着热气。

桌旁还站着个人。

黛紫窄袖衫，白纱覆面，一双眼儿弯弯，分明是梦里也不放过他的那位。

他整个人钉在原地，脑子里一下蹦出四五桩事来，脸没洗，头发必然翘起一撮，衣裳皱得像腌菜，脚下还趿拉着鞋子。

桩桩件件，没一样能见人，偏全教她看了个正着。

沈砚清下意识就要往里间跑，迈出半步又顿住，把她一个人晾在这儿，岂不是更失礼。进退不得，整个人不知如何是好。

谢知衡不慌不忙端起一碟枣泥山药糕，递给春生，“这是单独送的，不在账上，请小哥尝尝味道。”

春生哪管什么百味楼的使女怎敢擅作主张，乐呵呵接了，拿到外头大口吃起来。

“你……”沈砚清嗓子发涩，目光死死盯着自己鞋尖，“你怎么来了？”

“想见你，就来了。”

说得跟想吃饭喝水一样寻常。

谢知衡一双眼睛亮得几乎要溢出得意来，“冒充百味楼走堂娘子的主意，我想了一宿呢。你家小厮连问都不问就放我进来，你家的门，也太好进了。”

她也一宿没睡。

沈砚清呆住，一股陌生的热流从心口淌向四肢百骸，指尖都在颤栗。想逃，却连半寸都挪不动。

她目光越过他肩头往里间探了一眼，侧身就要从他身边绕过去，“里头什么样，我去瞧瞧。”

昨晚蹬掉的被褥一半还在地上，案上经史胡乱堆叠，砚台里的残墨干成一块乌疤，满屋的狼藉无处遁形。

他几乎本能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觉出肌肤底下微微跳动的脉搏。

谢知衡视线顺着他那只手，慢慢上移到他绷紧的下颌线上，像在端详一件终于裂出第一道缝隙的瓷器。

沈砚清像被火燎似的松开手，低头后退了半步，“里头乱，你别进去。”

“乱怕什么，”她伸手点了点他的心口，语气笃定，“你早晚都得让我看。”

沈砚清耳根“腾”地烧起来，那股烫意一路蔓延到脖颈，连衣领都遮不住。她却浑然无事，收回手，“快去洗洗，你头发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去到井台边掬起一捧冷水往脸上泼，泼了三遍，脸上那阵烫意还没退下去。

收拾妥当折回房间，日光正盛，满室亮堂。

她立在书案前，背对着他，一束光从窗棂斜切进来，恰好笼住她半个身子，肩头镀了一层浅淡的金色，发丝都透着柔光。

沈砚清站在门口，没出声，就这么看了她一会儿。

谢知衡随手从镇纸下抽出他那篇策论，指腹捏着纸边，一行一行往下移，起初还倚在案沿站得散漫，读到中段，脊背不自觉直了起来。

读到最后一段，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半间屋子，落在他身上。

“为何一直藏拙？”

沈砚清老实回答：“我父亲教的，寒门子弟，露七分才，留三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