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衡眼睛还没睁开，指腹先爬上颧骨，面纱牢牢贴在面上，带着一夜温热的潮气。她无声吐出一口气，悬着的心落回原处。

侧过身，身旁那人仰面平躺，两手交叠在腹上，呼吸绵长，睡得极沉。

她轻手轻脚掀被下床，楼下天井里，周娘子站在井台边，正含了口水仰头漱着。听见楼梯响，偏过头来，水含在腮边，含混地“唔”了一声算是招呼。

谢知衡微微颔首，径直出了客栈。

天刚蒙蒙亮，街道两旁已经支起摊子，蒸笼摞得老高，白气漫过檐角，卖豆腐脑的已经开始刮第一碗。

她沿街走了半盏茶功夫，在一处包子铺前站定。低头数铜板时，身侧一道身影靠过来，“依照世子吩咐，昨日我乔装打扮一番去沈家递了话，说沈砚清与同窗出门游玩几日，他家没声张，至于信不信，就摸不准了。”

谢知衡接过荷叶包，没应声，转身就走。

怀恩抓起一只梅干菜肉包塞嘴里，朝反方向去了。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世子此番来通州，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回到客栈，周娘子已经洗漱完，正拿抹布擦柜台。见她手里提着荷叶包，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呦，给相公买早饭去了？可真有心，大清早不睡懒觉，跑出去给人买吃的。你那相公，昨晚睡得可不踏实，半夜我起来，还看见他站在窗边吹风呢，可吓我一大跳。”

她笑了笑，没接话，正要上楼，周娘子已经提了铜壶过来，往桌上墩了一只干净细瓷碗，壶嘴一倾，乳白的浆液淌下来，撞在碗底，溅起细碎的沫。

“今早刚磨的头道浆，尝尝。”

周娘子的话音还没散，楼梯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知衡抬头，见沈砚清从楼梯上跌跌撞撞冲下来，外衫胡乱套在身上，一只袖子还空着。他的目光往厅堂一扫，撞上她时，长长舒了一口气。

“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沈砚清几步跨到她跟前，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层压不住的火气，“这地方人生地不熟，万一走岔了路，路上又遇到歹人，你叫我如何是好？”

谢知衡扬了扬手里的荷叶包，“去给你买早食。”

沈砚清一噎，脱口而出：“早食重要还是你重要？”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了。耳根红上来，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耳尖，但话已经扔出去，捡不回去，只得梗着脖子硬撑，“……下次不许一个人出门。”

周娘子在柜台后看得直拍大腿，“哎呦，这位相公，你可真疼你娘子！她不过是去街口买个包子，看把你急的，衣裳都没穿好就追出来了。我开客栈这些年，头回见这么黏人的。”

沈砚清脸一下子红透，那半截没套上的袖子被他胡乱拽上去，嘴张了两回，愣是没憋出一句整话。

谢知衡把荷叶包往桌上一搁，转头问周娘子：“附近可有好去处？”

“二位是头回来？”周娘子来了精神，“好去处可不少。漕运码头最热闹，千号船万号人，看一天都不嫌腻。城北还有座玉泉山，山上有温泉，这时节泡一泡，骨头缝都舒坦。”

谢知衡点头记下，上楼时，沈砚清问：“今日不回去？”

她随口道：“我给家里留了信，说要出门玩几日。你若是怕回去不好交代，不妨先回。”

沈砚清脚步一顿，随即抬脚跟上她的步子，“你一个人到处乱跑，我不跟着，出了事找谁去？”

用过早食，俩人顺着周娘子指的路往码头去。越走人声越杂，转过街角，河道豁然在望，桅杆如林，货船挤着货船，脚夫们赤着膀子扛麻袋，号子声一浪高过一浪。

谢知衡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专挑人多的地方走。

沈砚清跟在后头，起初还隔着半步距离，后来人越挤越密，一个卖糖人的挑担横过来，几个孩子追着跑，再一抬头，人不见了。

心口似被人攥了一把。

“谢姑娘……”

前面一个姑娘回头看他一眼。沈砚清嗓子发干，他连她的全名都不知道，这要是真丢了，去官府报案，连个名字都报不出来。

人群推来搡去，他逆着人流往里挤，肩膀被人撞了好几下，胳膊肘磕在摊沿上，也顾不上。忽然，前面卖脆桃的摊子旁，一截水青色衣角从人缝里漏出来。

沈砚清几步过去，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谢知衡回过头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你抓这么紧做什么？”

他没松手，嘴唇抿着，指头从她腕子滑下来，一根一根嵌进她指缝里，扣得死紧。

“人这么多，”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别再走散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俩人交握的手，没挣开，也没说话。

运河的风裹着水汽扑过来，远处船工的号子一声长一声短。她心口那点东西晃了晃，像水面上的影子，被风揉皱了，一时看不清原来的形状。

码头待久了，船还是船，人还是人，看久了便觉得乏味。

谢知衡提议，“不如去玉泉山，寻温泉去？”

“……好。”

玉泉山其实不远，路却不好认。问了两三个人，指的方向各不相同，走着走着就进了野路，小道旁茅草半人高，远处有片松林，风一吹，松涛呜呜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