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一会儿,外面好像已经开始找人,她所认为的偏地方,也来了位不速之客。
“靳先生,您那边有人吗?”
宕机过后的一瞬间,比起言语,程辞摆手的肢体动作更快。
还没说什么,靳时显扬起红酒杯,迎着她的目光淡淡出声:“没看到。”
说罢又补:“我往里找找,你们去别的地方。”
“好嘞辛苦您。”
外面要进来的人便走了。
脚步声渐远,程辞松了口气,忍不住捏一把汗,一大一小,一前一后,靳时显看在眼里,问程辞:“你把她带过来的?”
程辞摇了下头,又颌首,说是。事实如此,虽然她很被动,但的确促成了不假。
见她反应,靳时显嗓音含微弱笑意,“怎么比小孩子还慌。”
程辞摸了摸心跳,仍旧有些快,方才她像是身临其境,代入小女孩,十分不希望计划落空,不希望被找到,幼稚地想叫爸妈担心。
蹲下来,她又叮嘱:“他们已经知道你走丢了,再过十分钟,我带你从那边出去,你一个人过去找他们可以吗?”
十分钟刚刚好,担心,却又不能太担心,否则适得其反。
“可以的。”
小女孩扑上去抱程辞,“谢谢姐姐。”
末了又拿余光打量衬衣西裤的男人,离老远,说:“谢谢叔叔。”
没一会儿,程辞把小姑娘送走,转身回来,靳时显还在原地,他眼眸如墨,朝她看过来。
程辞耳膜边的雨水声音放大了,后知后觉,小小一方露台只剩他们两个人。
目光交汇,对视似一燃而起的青色火苗,仓皇灭掉,将熄未熄。
被注视的人道理足,“靳先生在看什么?”
“看你。”不加掩饰的气势更盛些。
程辞闻言脚步顿住,不太能沉住气,一秒钟百般思绪,抬起眼,又听他娓娓道来:“你知道那小姑娘的想法,她告诉你的?”
靳时显全程没插手,尽管误闯进来听到的对话似是而非,但他看得出她有分寸,也就没多管。
程辞如实相告:“猜的。”
短短两个字,并非在学他惜字如金,放置花盆的铁架子勾住她的礼裙,程辞一瞬噤声,动弹不得,胳膊试探着往后。
够不到,又看不着,碍于人体构造,暂时做不到灵活解开那两根金丝。
程辞别着脑袋,吸口气,狠下心要去扯,手腕仅仅刚用力,靳时显从另一边伸出援手,将她的掌面轻轻拉开。
酒杯转移到她手里,一触即分的接触。
他指端干燥,可因着天气,触感微凉。
像是,能钻出火星取暖的木头。
“这么好看,扯坏了多不划算。”
程辞手指回缩,一点点攥紧,转回方才的话题:“我猜她不是真的想让爸妈找不到自己,应该是为了引起他们的注意,所以帮她想了这个不算办法的办法。”
“那你很热心。”
她倒不觉得有什么,注意力在别处,“小孩子都是这样,没坏心眼。”
察觉他动作的停顿,程辞回过味,脸蛋短促一热,复而补充道:“我说那个小姑娘。”
回应她的是轻笑,仿佛木头中央叫她钻出少见的热意,“怪不得冬冬说他喜欢你。”
点到为止,令人忍不住细究的一句话。
餐台后的暗青色墙面视线不佳,少有人停留,程辞流连于此,也从托盘上取一杯红酒,黯然灯光中静静瞧着,却没喝。
倏然想起第一次见靳时显那天,真要论起来,冬冬大约更喜欢他。
“刘章然旁边那女的谁啊,跟一晚上了,女伴?还是有新相好了?比他看着大啊。”
“那可不是,大个六七岁吧,离过婚,女儿都上大学了。”
一男一女低声交谈着,程辞循声望去,周念奚挽着刘章然的胳膊,活跃在一众宾客中,笑盈盈,话不多,却如鱼得水。
男人问:“什么来头?”
女人哼笑道:“能有什么来头?底下桦城来的,城南开了家私房菜馆,平时接待各种人物都不少,一来二去的不就认识了?上次遇到呢,”放低音量,特意强调:“也是从头到尾跟着,寸步不离,生怕别人不知道。”
男人啧了声:“来真的啊?怎么说是搞文化的,就这品味?”
“刘家也就走到这儿了,还能指望什么?就算想往上攀,也得看人家愿不愿意。”
“那也不能找这么个女人啊,亏得他爹之前还和靳家……”
讥讽和挖苦的话语逐渐远去,落在程辞耳朵里一半清晰一半模糊,抿了口红酒,口腔微微发苦,看不透深红液体之下的物质。
“小辞,过来认识认识。”
周念奚走过大半个场子才找到程辞,在前头带路,领她见人,交代道:“上次和你说过的那个,你刘叔叔爸爸的学生。”
程辞不太记得了,就没多应,依周念奚之前所说,要见人,扬起唇,露笑脸。
抬个头的功夫,程辞又一次发怔。
在她的世界里,寥寥几面,靳时显总是出现的如此不合时宜。
不能怪她,当下没见过要认识的人十分钟前还和她在一块,甚至帮忙挽救了件礼服,换了谁来都要意外。
像是为了反驳她的振振有词,靳时显毫不意外地伸出手,从容道:“见过。”
见了两三次,互相介绍过名字,倒是第一回正式握手。
手指前端礼貌□□握,程辞收回手,看他的手背,捏了捏自己的指尖,不像木了,更似玉,不带纹路阻塞的顺滑。
意外的尚且另有其人,刘章然问:“见过?在哪儿啊?”
靳时显说:“高家,程小姐教人法语。”
刘章然恍然大悟,欣喜道:“瞧我,差点忘了,高禛是你表哥,小辞现在教的是他儿子,你刚从南市回来,和小辞能遇到不稀奇。”
他介绍着,和周念奚说:“我小时候常和时显在一块读书写字,虽然时显只比小辞大个五六岁,真论起来辈分蛮高,还要喊他一声叔叔。”
叔叔?
程辞眼神挪过去,看向靳时显,不知道为什么,程辞觉得他大概也在想露台那一幕。
果然,靳时显笑着说:“辈分是有点高了,刚被叫过叔叔,这次就不当了吧。”
他眼一低,似在征询她的意见。
“不介意的话,喊我名字就好。”
杯中红酒晃动,浮起又跌落,似一面融开的镜子,荡开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