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周念奚是因为程其建出轨下定决心离的婚，离婚后的这些年，程辞从没强迫他们为了她做什么，也没将两边的血缘关系搞僵，在舟都听妈妈的话，偶尔回桦城和爸爸见一见。

程辞不麻烦除她自己之外的所有人，成熟独立，惯来不诉苦的。周念奚却每每觉得她心事沉重，长久不停歇地赘着她，所以精神不能高涨。

正语塞，刚挂断没一会儿的电话又响起来，周念奚瞥见备注，看向程辞，“你等等，我把小辞送回学校。”

无意识轻下来的语气，已经让程辞猜到那边是谁。

刘章然说：“这会儿和小辞在一块？回学校干什么呢，你干脆带她回来住。”

“她……”

周念奚踌躇，刘章然和她说不要为难，“别想那么多，我走就是了。”

程辞不能再沉默，她接过电话，“叔叔好。”

周念奚和程其建如今的身边人，程辞都见过。程其建一早再婚，不是当初出轨的单位同事，二婚妻子没有工作，专职家庭主妇，身材小巧，干活却麻利。

程辞在桦城上学的时候，有一次住他们那儿，卧室打扫得仓促，但一尘不染，阿姨做饭手艺也好。

其实关系都不差，还留有彼此的联系方式，但终归是父母各自的新家庭，程辞牵扯进去的不多。

电话里，程辞和刘章然解释说她这阵子都在学校，不是因为他才不去找周念奚，让他放心，随便说了两句后把手机还给发动车子的周念奚。

到舟师大，程辞下车前，周念奚喊住她，从后排座椅上抽出个礼盒，让她拿回去分给室友吃。

“好像都没听你说过她们，快毕业了，是不是最近都在忙自己的？”

“应该是。”

“小姑娘就要和小姑娘多玩一玩，同龄人好相处。”

周念奚今天好像打开了记忆匣子，说：“你上初中和一个女孩子玩得特别好，叫什么……席然？有一年我回去，刚好遇到你们俩在厨房煮汤圆，她现在在哪儿上大学？”

“上高中的时候吵了一架，早不玩了。”程辞浑不在意似的，轻摔上车门，“我回去了。”

春意萧条，舟师大的校园人来人往，夜晚仍披着寒意，路灯下，程辞看了看手上提着的盒子。

舟都当地一家有名铺子的特色糕点，元宵节特供。

那天程辞以为席然是个性格直率勇敢的小姑娘，才会不顾注视伸出手将她拉走。

她们第二次见面是程其建的同事聚会，程辞从洗手间出来，她个子只比洗手台高出一点，踮脚挤了一泵洗手液，揉进指缝里左右搓着，身后吵闹，镜子照出饭席上的三个小孩子在结伴玩耍。

程辞移开视线，冲掉手上泡沫。

程辞没回包厢，嘴里含着棒棒糖，偏离原路返回的路线，走上另一条路，推开另一扇门。

楼梯间遇到第四个小孩席然。

不同于剧场的初次印象，席然餐桌上不讲话看着很内向，现在仍是一个人，瘦瘦小小的，没和另外那几个一起闹一起笑。

席然转头惊讶，问程辞为什么不和他们在外面玩。

程辞没有玩耍心思，问她怎么在这儿，席然缩了缩肩膀，笑一下，说：“他们可能不喜欢带我吧。”

程辞摸到口袋里的塑料纸，坐她旁边，掏出另一根棒棒糖给她。

也很巧，新学期分班，程辞抱着一摞书进了教室，第一眼就看见前排的席然，她个子不高，坐在第二排的边上，面色极其认真解着数字题，拿橡皮擦了又重来，一遍遍的。

其实那时候她们也只是认识，偶尔遇到点点头，算不上好朋友，两个人都不是爱攀谈的性子。

直到学期末的卫生大扫除，校长提前在广播里大喇叭，说会一个班一个班的检查，同学们务必打扫干净。

大扫除那天轮到程辞所在的值日组，她扫了地，将前后两块黑板擦干净，等刚刚说要去上厕所的男生回来，她等得焦急，周念奚从舟都回来了，可能明天又要走，她赶着回家。

不可能跑进男厕所，实在着急，程辞没等到人回来就走了，走之前没有锁门，后门虚掩着。

第二天班级被通报批评，班主任大发雷霆，问起来，男生支支吾吾，话里话外都意指程辞是最后走的那个。

程辞没有辩解，一方面她确实有错，另一方面是周念奚没待一晚上就离开，她上午的课都没能听进去。

班主任生气到喷着唾沫一句一句训斥，程辞站在那儿，耷拉着眼睛，分不清哪件事让人更难过一点。

“老师，不是程辞的问题。”

席然举着手站起来，扶了下眼镜，声音小却坚定，说她听到程辞和男生的对话。

怯生生又仗义的席然做了两次拯救她的英雄。

尽管最后的结局是和她，和男生一同被请到教室外面。

“给你。”

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席然冒着风险塞给怏怏不乐的程辞一颗糖。

没理由不成为朋友。

席然口袋里装了很多不同口味的糖果，草莓味的，葡萄味的，桃子味的……都很甜，席然说她只喜欢吃很甜的糖。

程辞记得，七年前的元宵节，席然煮的那碗元宵也是甜的，甜到发腻了。

她们初三，拥有中考生的身份，假期布置的作业多，程辞在铂悦侨居写题，晚上接到程其建打来的电话，是那位阿姨请她来一起过节，程辞说不了，没有去。

其实她很不喜欢一个人在家，那天有犹豫，可是那么多个不喜欢的夜晚都熬过来了，再想起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也不准备再来回跑那么远。

聊天软件滴滴两声，席然问程辞作业写完了吗，她有好几道题不太懂。

文字消息不好把题目讲清楚，程辞说和她打视频，席然连忙拒绝，她爸妈一直限制她上网的时间，这会儿是在房间里偷偷玩。

程其建的剧院同事很多，吃了几次饭，程辞觉得席然妈妈是最会活跃气氛的那个人。

她爸爸的话，家长会上近距离见过，席然的近视大概遗传自他。戴一副方框眼镜，人文质彬彬的，但不像是平易近人的模样，席然小声给他介绍程辞，他象征性扬起个笑，没开口。

家长们坐后面，程辞回头望一眼姑姑，然后和席然说有关她爸爸的事。

席然趴在桌子上，也许司空见惯，说他有时候在家也这样，但不总是，如果妈妈骂她，他会出面制止，不过两个人都对她很严格就是了。

思及此，程辞打字问：【偷偷玩，你不害怕吗？】

席然：【害怕呀，所以不能和你打视频。】

程辞：【那就可以发消息？】

席然：【不可以。】

席然：【但他们在外面做晚饭，我锁过门了。】

程辞笑了笑，揉揉眼，眼前的屏幕有点暗，桌边的台灯快没电了，她没开屋顶那盏。

往外看，天色全黑，她又在这里坐了一整天。

席然：【小辞，要不我来找你吧，你家里有人吗？】

她觉得席然很神奇，不敢在家里用电脑打视频，却敢偷偷跑出家门来找她，就像她不敢凑过去和同岁的孩子玩，却敢对大人撒谎说找不到路。

胆子究竟是大还是小？

程辞下楼去超市买了两包汤圆，出来刚好和席然碰见，都跑到这儿了，仍旧鬼鬼祟祟往两边看，像是有人在后面追她，程辞问她怎么偷溜出来的。

席然撕汤圆包装，冰化了太滑，一直撕不开，她改换嘴巴，嘴里嘟囔不清，“我就说，就说我有点困了先睡觉，第二天还要早起做作业，不让他们进来，走之前又往被子里塞了个枕头。”

她说自己没干过这事，程辞却听出一股驾轻就熟的味道。

“我换鞋子的时候动静有点大，我妈妈开了门，我快吓死了，蹲在鞋柜前面大气不敢出，小声学猫叫糊弄，幸好她没看到，不然肯定会打我。”

席然往上推了推眼镜，沸水凝成雾挂在上面，看不清她的眼睛。

程辞笑得弯了腰，席然腼腆话少，却有种冷幽默。

汤圆煮熟，一个接一个圆滚滚飘在水面上，透着芝麻馅的黑。锁孔转动，周念奚破天荒从舟都回来了。

那是程辞叛逆期最严重的时候，话里话外带刺，越在意什么就越嘴硬不说，她像是没看到周念奚，自顾自和席然打趣，却在周念奚进屋放行李时瞟去好几眼。

席然知道那是程辞妈妈，半响，问了她一个相关性不大的问题，她是不是每天都一个人住。

程辞点头，席然捧起碗看着汤圆，满脸向往说她也想试试。

程辞下意识认为席然是因为被家里父母管得太严而心生怨念，但其实一个人住没好到哪里去，她甚至有点羡慕席然被人管着。

将碗端走，拉开凳子坐下来，程辞抬头问：“我和你换换？”

是在开玩笑，席然明白，笑一笑，她没接话。

因为周念奚的到来，她们的忧心从作业太多，重高今年的分数线转到各自的家庭，对比起来，小小年纪，竟然都能够给出后者更为沉重的回答。

没人再讲话，席然频频去看钟表，思索悄无声息回去不被发现的最佳时机。

……

明月高高，月光凉而湿，照得人发冷，程辞敛眸。

原来明天就是元宵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