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云霓一怔。
当时她买房的时候,只见到那户人家的夫妻两个,后来听说他们又添了一个小孩子,院子住不下才决定卖掉房子。新出的孩子一般要等到每年八月申报入籍,而她买房的时候,还是七月。
她深吸一口气,理清楚自己的思绪后,平静道:
“我买屋子的时候,正是七月,房子原主人的孩子还没来得及申报入籍,这个并不能作为我买卖无效的证据。”
薛简冷笑:“是吗?可是那户人家户籍上的女儿登记的时候,分明是你买屋子的前两年!”
——兆朝鼓励早婚,女子十五岁不嫁,算赋翻五倍,家境普通的人家,女孩稍微报大一岁,方便更早说亲、定婚,避开晚婚重税。
再加上那对夫妻早已搬回了老家,眼下就算是姬云霓想去找他们对证,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人。
薛简正是打听清楚这一点,所以才肆无忌惮。
面对薛简的反驳,姬云霓哑口无言。
难得见姬云霓有如此吃瘪的时候,薛简心情大好,从鼻孔里逸出一声轻嗤:“实话告诉你吧,左冯翊管帝都北部、四市一带所有民户、田宅、户籍,我刚刚找到的资料,全是从他那里得来的,现在也是他派我带衙役过来收走你家的院子,怎么,你还敢跟他作对不成?”
姬云霓暗暗捏紧了双手。
该死,短短一日不见,他到底是怎么搭上左冯翊这条线的?
即便薛简是御府令的义子,可左冯翊贾仁一个秩二千石的高官,为何会搭理薛简这样一个毫无官身的地痞无赖?
姬云霓正皱眉思索,薛简见她沉默,痞笑着上前一步,目光黏腻地在她胸口徘徊一番后,才缓缓上移到她脸庞。
“怎么样,你要是考虑答应当我小妾,我还可以去找我亚父说说情,兴许左冯翊贾大人看在我亚父的面子上,就补全当年的文书,既往不咎了呢?如若不然——”
他话锋一转,命令身后的衙役:“该砸的砸,该扔的扔,今天务必要把院子给我腾出来,上交给官府!没主的院子,便是官府的财产!”
眼看衙役上前将姬云霓晾晒在院子里的香料都掀翻在地上,卓氏试图阻止衙役,谁知却被粗暴地推倒在地上。
“你、你们!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
卓氏身子骨一向孱弱,本就经不起折腾,此刻又急又气,一个气血攻心,竟两眼翻白,直接昏死过去!
“阿母!!!”卓氏昏厥的一瞬间,姬云霓只感觉浑身血液几乎冻结。香料滚落的沙沙声响在耳中格外刺耳,辛苦数月的心血尽数毁于一旦,可比起财物尽毁,母亲昏迷的模样更叫她心胆俱裂。
她死死托住母亲,生怕她就此撒手。
“姬云霓,考虑清楚了吗?你到底嫁还是不嫁?我可没那么多耐心,今天还等着回去向贾大人交差呢。”薛简得意洋洋地问道。
注视着母亲鬓边一缕缕白发,姬云霓心下一横。
算了,妾就妾吧!
总比眼睁睁看着阿母居无定所,病死来得强。
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只剩下阿母了,她决不容许阿母出事。
她抬眸看向薛简,一咬牙,开口:“我可以答应你,只是我有条件。”
下午的阳光里,少女肤色白皙如雪,一双眸子像是含着水雾,清滢滢的,看得薛简心里一颤,赶忙问:“什么条件?你说就是。”
姬云霓平静道:“我要你写简牍券书,一式两份,刻齿为信。过明路,当贵妾。不仅如此,钱财、布帛一样不能少,进你家以后,每隔七天,我都要有一天时间来探望照顾我阿母。”
时下家贫女纳为小妻一般需要五千到一万钱,而像姬云霓这样的貌美、懂歌舞的世家破落之女,至少需要两万到五万钱,甚至更高。
即便姬云霓的条件有些苛刻,但数月以来的夙愿即将达成,美色当前,薛简早就被迷得神魂颠倒,赶忙道:
“好好好,我都依你!我现在就叫王媒婆过来给我们当保人,立券书!”
他一迭声地向院外喊道:“王媒婆,她答应了,还不赶快进来!”
王媒婆早就得了薛简的吩咐,在院子外头翘首以盼。眼看薛简出声,立即喜出望外,迎上前来。
向姬云霓道了声喜后,王媒婆笑道:
“哎呀你说这事闹的,女郎要是早些日子想清楚不就好了吗?薛郎君对女郎一片痴心,日后定不会亏待女郎的。”
想起薛简给自己许诺的重金,王媒婆心情愈好,眉开眼笑,从袖子里摸出准备好的笔墨简牍,正准备交给姬云霓让她签字,谁知门外突然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且慢——”
循声看去,说话的人是姬云霓先前见过的裴府李主事,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媒婆打扮的妇人,王媒婆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她的死对头——城里另一个有名的媒婆孙氏,专做达官贵人的生意,在整个帝都小有口碑,惹得王媒婆嫉恨不已。
迎着众人惊诧的目光,李管事侧过身子,让孙媒婆上前说话。
孙媒婆直接走过来,将王媒婆挤到一旁,然后向姬云霓行了一个礼,扬起恭敬的笑容,缓声道:
“是这样的,女郎先别急着应下薛公子的婚事,因为……”
她放缓了声调,一字一句,带着无上的喜气,向姬云霓笑道:
“河西裴氏二公子,裴时渊,也想向女郎提亲,明媒正娶,三书六聘,迎娶女郎为正房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