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明昭指尖在虚空一点,幽蓝的灵环从她指尖迸发,漾开阵阵波纹,虽轻柔温和,却难以抵抗。
洛水环这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来自主人的召唤,灵光大盛,一举冲破玄黎设下的禁制。
玄黎瞠目,眼睁睁看着他碰也碰不得的洛水环瞬间飞到明昭那里,套进那只雪白的腕,又自己调整成合适的尺寸,贴着她的肌肤流光熠熠。
……像是在撒娇。
明昭淡笑着和洛水环贴了贴,“虽只有一只,也足够再次封印怨沼了。”
另一只洛水环,兴许还在玄璧仙都,被严加封禁着。
时间宝贵,她懒得和怨沼里的妖物再交手,牵起卫寒雨的手,转身欲走。身后玄黎脸色难看至极,掌心已蓄积赤色雷火,“不许走!”
刹那,明昭还未有任何回应,身旁的卫寒雨眸光冷厉,抬手一道术法瞬间将玄黎的掌心雷火摧毁,迸发的威压撼动怨沼,连镇妖柱都为之晃动几分。
少年音色清越,听在玄黎耳中却有种深植于血脉的压制:“我劝你见好就收。”
玄黎不由怔愣,连他自己都没明白那一瞬的恐惧袭身是因为什么。
可他在死寂无聊的怨沼沉睡那么久,好不容易遇到一件喜欢的东西,这份执着冲昏了他的理智,当下化出元身,一条鳞片漆黑的蛟龙嘶吼着朝明昭杀去。
反正现在的明昭灵脉被封,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武神了。玄黎想要杀她,并非难事。
整个锁妖塔充斥着蛟龙的怒吼,无数双眼睛潜藏在黑暗里,恐惧又好奇地窥视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战斗。
明昭转身,眼里不见半点急迫。
洛水环听从主人心意,冰蓝灵线迅疾如箭,刺在蛟龙玄黑的鳞片,刮下星火与血肉。玄黎忍着身上痛楚,释放全力,试图以威压碾死眼前的少女。
恰在此时。
由于气流震荡,一枚系在项链上的玄黑薄片从明昭的衣领里飘飞而出。
项链是雪蚕丝编织而成,不仅温养经脉的效果极好,用的还是龙族独有的挽心结。
龙族血脉只有在对心仪的配偶表白、求欢、甚至承诺生死相随时,才会使用的挽心结。
而那枚薄片呈玉石质地,在漆黑的怨沼里也闪着瑰丽光芒。
玄黎看清那物,先是一怔,继而金瞳大睁,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这难道是……
玄黎不顾灵箭割破血肉的痛楚,伸出短短的爪子试图去触碰那枚薄玉。
一道剑意从旁刺来,将他的手臂斩去。
剧痛袭来,他来不及反应,眼前视线一暗,玄黑绸带死死捆缚住他的龙首,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彻底堵死。
卫寒雨薄唇微动,冷冷道:“贪欲过重,你在怨沼再修行一千年吧。”
绸带遮蔽了玄黎的大半视野,他感知到某种压制性的气息,骨子里的臣服欲望让他想要垂首。他拼命抵抗,抬眼却只能看到少年幽寒的眸光。
玄黎遍体鳞伤,元身再次被限制在那道刻满符印的镇妖柱上。
只不过这次限制他的,不是洛水环,也不是什么神力,而是卫寒雨随手掷出的一条绸带。
他隐约猜到了某个事实,却苦于卫寒雨施加在绸带的术法,失去开口的资格。
灿金瞳孔微移,望向明昭的背影。
她灵脉被封,自然看不出神魂与真身。
这可怜的前任武神,对身边的少年竟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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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昭拿到洛水环,与卫寒雨离开怨沼后,按照原本的设想,将结界修补完毕。
只要动用洛水环的神力,就必定会留下痕迹。盛珩身为此次事件的谋划者,也早晚会认出她的手法。
但与百姓安危相比,这一切都无所谓。
裂隙逐渐合拢,结界里的怨气不再向外溢出。
明昭将洛水环戴好。卫寒雨走到她身旁,低声道,“师姐,那边有人来了。”
东南方向的山道果真上来一群人,看袍服制式,是军部和青羽卫。领头之人墨发玉冠,眉眼英挺,劲装勾勒出颀长劲瘦的身姿。
明昭回忆起来,是青羽卫的首领徐言衡。
也是盛珩的好兄弟。
与他见面,必没好事。明昭拉着卫寒雨转身就走。
这边,徐言衡带人将方才捉拿的妖物封回怨沼,却蓦地意识到结界裂隙竟已被修补完毕。
他怔了片刻,不敢相信。跃身至结界上方,仔细分辨,才敢确认那砸出来的裂隙已经消失不见,连半点痕迹都不复存在。
能将裂隙处理得完好如初,唯有一个人能做到。
“她竟然真的没死。”
徐言衡低声喃喃,紧接着唇角笑意愈发扩大,像是遇到了什么好玩的事,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啊,有人要彻底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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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璧仙都,军部境内。
盛珩结束了与各世家的谈判周旋,迈步回殿,身上玄黑战甲在水雾般的灯盏流光里,氤氲出朦胧冰冷的色彩。
他相貌英挺俊朗,本是天生一双温柔多情眼,此时浓眉却压得很低,难掩疲惫,紧抿的薄唇流露出明显的不悦之色。腰间佩剑随他步伐轻叩盔甲,所过之处,军部侍卫纷纷低头致意,神情恭敬。
“贪欲是最该忌讳的东西。仙都的世家长老们,显然不明白这个道理。”
徐言衡毫不客气给自己斟了盏茶,含笑的眉眼望向盛珩,满是戏谑之意,“那些老不死的又跟你要了什么?”
盛珩取下佩剑,坐在案旁,浓眉仍皱着:“西九城税赋全部上供给六大世家。”
“哦呦,”徐言衡听罢也气笑了,“怎么不去跟无相鬼境开口啊?那儿更有钱。”
西九城矿脉丰富,地脉又灵气充沛,是修真界最为繁华富庶的地方,每年的税赋可以养活整个玄璧仙都。
原本这些税赋是充公的,可随着无相鬼境权势更迭,新境主掌权的第一年,就明目张胆打通了七屏山的天堑阵法,与玄华大陆恢复往来。而西九城凭借地理位置优势,通过白雪关与无相鬼境做起了贸易。自那以来,每年利润都能达到难以想象的天价。
于是,仙都六大世家开始眼红了。对盛珩威逼利诱,软磨硬泡,要求重新分配各地税赋,说来说去只有一个目的,西九城的税赋要归六大世家。
凭什么?
可谁让世家们“优越”呢。
“一群蠹虫。”
盛珩端茶饮了一口,也不能浇灭心底翻涌的怒躁,又看向徐言衡:“你来就是为了打探消息?”
“当然不是。”徐言衡一想到接下来要说什么就忍不住开心,却在看到盛珩眉宇间的不悦后,眼珠一转,换了话题,“下个月是乔润禾的生辰。”
“关我何事。”
盛珩面不改色,只当听了句废言。
“怎么不关你事?她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徐言衡眯起眼,蕴着笑意的声音化为尖刀,直往他心窝子里戳,“在明昭被流放荒墟的第二天,就与她饮了合卺酒的夫人哎。”
他一想到此事就憋不住笑。
那次世家联姻的景象仍历历在目。盛珩身为新郎官,却整场婚仪都脸臭得仿佛被欠钱不还,甚至都不愿跟乔润禾同寝。听侍女们说,那晚盛珩揭了盖头后,连新娘子妆容精致的脸都不愿看,转身就去了偏殿。
乔润禾世家出身,自小娇生惯养,脾气最大时,都敢跟身为武神之首的明昭对着干。她骄横跋扈惯了,哪里被摆过这等脸色?当即气得将盖头踩在脚下,添彩头的桂圆和莲子也丢了出去,大骂盛珩是个无耻混蛋,长得英俊多情,却不举,中看不中用!各种污蔑之言与满床的莲子桂圆一般,哗啦啦往外翻滚。
这话传到徐言衡那里时,他捂脸笑了足足半刻钟,脸都憋红了。
偏偏盛珩对这话没任何反应。
也是,盛珩既对她毫无感情,就更不屑于向她证明什么——不举这种事,他又能怎么证明啊?
徐言衡本以为俩人虽彼此不对付,可毕竟是夫妻,相处久了,总该收敛一下火气吧?
谁曾想,后来有次他们一块喝酒,乔润禾恰巧经过,飘飞的裙摆拂过盛珩随意搭在膝上的手指。盛珩当即皱眉,神情抗拒得仿佛沾染了污物一般,连使了三次清洁术,皙白修长的指骨都搓红了,那张俊脸上的厌恶才淡去些许。
徐言衡看得叹为观止。
他早就想说,既然如此厌恶彼此,当初又何必联姻、却将那个真正在乎的人关押进荒墟呢?
如今为了找她,又费劲心思,不惜毁损怨沼封印,连洛水环都祭出去一只。
徐言衡都不敢想,若被那些世家们得知此事,他打算怎么解释洛水环的下落。
盛珩冷冷道:“名义上是夫人。但她的所有事,我都不会插手。劝你也少管一些。”
徐言衡低眸轻笑,洒金扇慢慢摇:“好啦好啦,知道你最近要动手收拾那些世家了。放心,不管你们怎么斗,青羽卫都不会站任何一方。”
青羽卫只对神谕负责,维护仙都二十二城的完整与安宁。其余的,无论内斗还是篡权,天塌了他们也不会管。
当年盛珩、聂轻絮与世家合谋,为了毁掉明昭不惜闹得血流遍地,徐言衡也只是驻守在青羽卫的大殿内,眸光淡然地饮酒,耐心得不行。
毕竟,谁赢了青羽卫就跟谁。
徐言衡说:“不卖关子了,我这次找你来,确实是有件重要的事。”
他搁下茶盏,收敛了眉眼的笑意,神色认真道:“怨沼的封印裂隙被修好了。”
盛珩微怔,眸底躁怒在这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敢置信的茫然。
徐言衡又道:“我的人已经布阵探查过,怨沼深处的洛水环也被人取走了。”
天上地下,除了明昭,找不出第二个能动用洛水环修补怨沼封印的人。
“……当真?”
徐言衡挑眉:“我不屑撒谎。”
盛珩持盏的手不自觉捏紧,甚至轻微颤抖起来。那双俊朗英挺的眉眼里,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亮。
此时赶去,也许还有机会见她一面。
盛珩“砰!”地将茶盏丢下,茶水泼了满桌。他起身出殿,玄色盔甲瞬间落了霜雪,步伐是从未有过的急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