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皱起脸,觉得自己的满腔崇拜被质疑了,立刻据理力争:“我是听说书先生讲的,先生知道很多她的事,我每天都去听,自然而然就记住了。况且就算我那时没出生又如何?这个世上有那么多与她见过面的人,都未必有我懂她!”
这女孩信誓旦旦,有种为了维护她胆敢与全天下对抗的勇敢。
这种勇敢在外人眼里显得执拗无理,却难得赤诚炽烈,令明昭忍不住弯眸微笑。
她托着下巴,好整以暇道:“那你说说,你都懂她什么?”
女孩杏眼圆睁:“她是世上最好的人。”
“嗯?是么,”明昭起了逗弄的心思,“可是有很多人说她叛变仙都,是坏人。”
“她如果真的是坏人,就不会封印怨沼,让这里的百姓安居乐业了!”
女孩听见坏人两个字,蓦地怒道,“你们这些修士到底怎么回事,凭什么都说她坏,说她妄图夺权篡位!我才不相信那些流言蜚语,我只知道先生讲过,她很小年纪就离开仙都,给百姓们做了很多好事,她不仅解决了这里作乱的妖物,还去冬盛洲降服雪妖,在南越斩杀过旱魃。很多年前凌音岛上地气失衡,生灵涂炭,是她布下法阵,让那里再度恢复生机,岛上至今还有她的玉雕像……”
明昭神情有一瞬的恍惚,唇角笑意随着女孩的话渐渐淡去。
这些都是她做过的事。
如此久远的、微小的往事,不过是她生命里再平常不过的一笔,早已抛出脑海。
可这世上的另一个角落,竟还有人替她铭记于心。
明昭抬眸,“你叫什么?”
女孩敏锐,早在她的含笑眼眸里觉出异常,此时余光一瞥,又见她腕上戴了一只冰蓝的灵环,当即怔了瞬:“……肖紫楹。”
“好,紫楹。”
明昭取出一方雪色锦帕,以眉笔寥寥勾勒出线条,折好交给她,“你带上这个,去找雪幡城的人,求见城主苏雪意。”
“雪幡城”三个字轻飘飘,却砸蒙了肖紫楹的脑袋。
她接过雪帕,展开一瞧。帕上绘了只雪白小兔,兔耳绒白,缎带飘飞。她不懂书画,却也感受到小兔扑面而来的灵动自由,以及落笔之人的风雅韵致。
肖紫楹神情发懵:“……然后呢?”
“她见到这件信物,就会收你为弟子。”
肖紫楹愣住,旋即不敢置信地睁大眼。
雪幡城!
她原本计划只要能拜入宗门,不管是哪家都很满足。没想到居然可以成为苏雪意的弟子吗?!
苏雪意的实力,可是一境之主的级别。当年若非她自愿放弃仙都竞选,甚至可以成为与明昭齐名的仙都武神之一。
肖紫楹捧着锦帕的手微微颤抖,再抬脸时,神情已从起初的愤怒转为讶异。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明昭将那支眉笔递给卫寒雨,后者很自然地收进储物玉里。
桌上另有打包好的糖炒栗子、荷花酥与桂子糖,皆是明昭爱吃的口味。少年将几份甜点也收进储物玉,另设一道保温阵法,将之罩在内中。
酒楼的大堂热闹,摩肩接踵,卫寒雨走在明昭身后,少年结实的手臂半伸展着,护在她身侧,替她抵挡住所有细微的触碰。
两人即将走出门时,肖紫楹蹭的追上去,到了明昭面前,说话又忽地结巴起来,“你、你到底是谁……”
似是反应过来眼前之人举止神秘,不会轻易暴露身份,又换了种说法,“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女孩的脸蛋微红,眼珠却如水洗般明亮。
“会的,”山水有相逢,明昭弯了弯眼睛,“下次见面,你会比现在强大百倍。”
肖紫楹怔怔望着她,赧然道:“神女佑你顺遂无虞。”
明昭淡笑:“这是你们当地人特有的祝福语吗?”
“是,但已经很久没人这么说过了,我是自己在石碑上看来的。”肖紫楹看着她,神情有点小小的骄傲,“我识字的哦。”
明昭笑眯眯地摸了摸女孩的脑袋,转身离开。
出了酒楼,与满载而归的毕书瑶和秦绍汇合,继续沿街出城。
离开青石街,踏上青草茵茵的乡野路时,明昭回首一望,发现这个城镇的石碑隐在青草蔓生处,被遮掩了个彻底。
她多瞧了眼,身旁立刻闪过一道灵光,卫寒雨已经动手将青草除去,露出石碑原本的模样。
念恩镇。
下方是几行小字:武神明昭降服大妖,封印怨沼,解救万千生灵于水火之中。特立此碑,感念神女恩德。
见碑文者,心怀善念,多行善举。神女佑尔今后此生,顺遂无虞。
卫寒雨凑近她,嗓音轻柔:“师姐,那个肖什么口中的神女原来就是你。”
明昭神色自若,耳朵却泛起微红:“嗯嗯。”
自己祝福自己什么的……
毕书瑶也凑过来,“真的是师姐?”
秦绍笑道:“当然是师姐啊。武神明昭,天下还有第二个敢这么叫的么?”
明昭轻咳声,这次连脸颊都染了粉。
武神不假。
只是她后来“谋权篡位,狼子野心”,恶名压过美名,就如同这石碑被野蛮生长的青草彻底遮掩。
明昭如此想着,却见卫寒雨手腕微动,又是一道灵光闪过,将石碑周围的杂草清理得干干净净,连石碑都干净光亮了许多。
毕书瑶见状,也掐了个诀,花藤迅速生长,将石碑簇拥成极为惹眼的模样。
以后任谁来到念恩镇,第一眼见到的,必定是这块石碑。认识的第一个人,也必定是“武神明昭”。
“你们把事都办完了,我做什么?”秦绍不解。
毕书瑶:“你帮师姐拎东西。”
秦绍转头看明昭,却见明昭身后,卫寒雨眸子漆黑,静静凝视着他。
还是算了吧?
好像有人争着抢着要帮师姐拿东西哎?
明昭亦笑:“我没什么东西,只是些吃的而已。都在寒雨的储物玉里了。”
经过此事的观察,秦绍对小师弟的敌意也减少了些,总归这小子应该没坏心眼……吧?
他掂了掂怀里沉甸甸的纸袋,干笑两声:“既然这样,小师弟,你的储物玉能不能借我……”
卫寒雨冷冷道:“不能。”
少年转身追上明昭的步伐。他肩宽腰窄,走在明昭身旁,似能轻易将人笼罩住,莫名的占有欲在此刻全部体现,距离近得再也容不下别人。
连毕书瑶都被挤到了一边。
秦绍大惊,那么好的储物玉,难道你是专门给师姐放零嘴的?
又大惊,小师弟到底何时跟师姐挨这么近了,师姐怎么如此纵容他?!
他追上去,跟在毕书瑶旁边,“师姐,你能不能劝一下小师弟,我抱着这些东西很重的啊。”
明昭不愿掺和师弟们的恩怨,只问道:“寒雨,可以吗?”
卫寒雨垂眸,眼里流露出难得的不情愿:“不可以。”
明昭弯眸,“那好吧。”
秦绍:“……”
没了?这也太惯着他了吧!
秦绍很不服,把毕书瑶从卫寒雨那里拉到自己身边,生怕最乖的师妹也被这个小师弟给带坏。
四人吵吵闹闹,将平凡却热闹的念恩镇落在身后。
抬眸远望,雾绕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