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的谈明觉得这生活实在是有点操蛋。
天空照旧是灰白的颜色,说是又派了新的团队来处理,但一点效果也没有看见。
生活在这里,谈明很难相信自己会是妈妈口中,皮肤白净的乖孩子。
虽然妈妈每隔一段时间,攒到钱了,就会带他们到公共浴房里,把他们几个孩子好好地搓洗一顿,然后搂住他们,仔细地嗅闻他们的味道,夸赞他们是干净的孩子,又香又可爱。
但这样的时候实在是太少了,让人难以记清自己最干净的时候。
更不要说这样的时候,大多还在公共浴室中,呆不了多久钱就会扣光,然后抓紧时间出来,门外都是焦急等待洗澡的人。
大家都喜欢洗澡,洗个或长或短的澡——这取决于大家最近有没有赚到钱——舒服又干净地回家。
可出来之后,那灰蒙蒙的空气一罩到身上,谈明就觉得自己又脏了,刚刚那么久的澡还不如不洗,自己随便冲两下出来得了。
“哥哥的指甲还是脏脏的。”弟弟谈希凑过来看谈明的指甲,而后把谈明的一只手牵过去,帮他把指甲缝里难以清理的污渍给扣出来。
“呀,怎么还是这么脏。”妈妈也牵过他的一只手,仔细地用衣摆擦着他的手。
“别搓了,搓不干净的。”谈明想把手抽回来,但是妈妈的力气很大,谈希又对他的手紧追着不放。
“不洗干净点怎么行呢,这次没洗干净,下次也没洗干净,那马上就要变成爸爸那样喽。”
妈妈这话一出,几个孩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爸爸是家里最脏的一个人,身上总是会沾上这样或者那样的古怪液体,在工作的地方草草冲洗一遍,回家倒头就睡,带着没有洗干净的味道,还有那些液体残留在身上的颜色。
谈明都不知道妈妈是怎样忍受,这样一个散发着奇特味道的爸爸躺在自己身边的。
孩子说话总是很直接的,有一次谈希就问妈妈:“妈妈,爸爸闻起来好像怪怪的,你是怎么睡着的?我都睡不着了。”
那个时候谈希还很小,需要妈妈带着睡,而爸爸通常一周也只会回来睡那么一两次,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昼夜不停的工厂中抓紧时间休息。
听到这个话,谈明嘴里的罐头肉,嚼都没嚼几下就直接滑进了胃里。
他在桌子底下踹了谈希一脚,轻轻一脚,谈希立马就大叫起来,喊:“妈妈,哥哥踹我!”
谈明无语地看了弟弟一眼,其它几人被逗笑了。
妈妈笑完了才说:“因为爸爸很幸苦啊,而且我们大部分时候不就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睡吗?”
“可是……”谈希犹豫着要说些什么,但被几个哥哥姐姐给瞪了回来,可最后还是憋出来一句,“妈妈,你的鼻子是不是失灵了?”
“当然没有,”妈妈愣住,而后捧腹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你们爸爸又不是一直这样。”
“那原来是哪样?”姐姐谈月问。
“原来啊。”
妈妈思索片刻,调出自己的全息屏幕,几个孩子围过来。妈妈的手在屏幕上滑动几下,而后懊恼地说:“好像找不到了。”
“好吧。”谈希失望地跳下凳子。
“等等,好像还有一个地方。”妈妈走进房间,翻箱倒柜地找了好一会。
而后她手里拿着两张照片走了出来,说:“好多年前的东西啦,没想到还在这里。”
两张照片被摆在桌上,照片上的两个人看起来依旧很贫穷,可能比现在都穷。
但打扮得非常叛逆,廉价的服饰被他们一股脑地堆在身上,造型和颜色都非常夸张。
“怎么样?是不是和现在很不一样。”妈妈问的时候好像有些不好意思。
几个孩子你看我,我看你,然后呆呆地点头。
等到晚上爸爸回家了,两张照片被摆在餐桌上。
一群人大眼瞪小眼,爸爸憋红了脸,骂出来一句:“看什么看?吃照片吗?”
这个男人的脾气绝对算不上好,几个孩子吓得赶紧把照片收了起来。
但男人晚上去洗了一次很久的澡,难得花了这样一笔钱。
洗完回来,四个孩子,还有妻子都惊奇地看着他。
照片又被拿了出来,五个人看会照片,又看会他,男人有些局促地坐在椅子上。
大家都觉得爸爸的这个样子很新奇。
谈明觉得洗澡前,和洗澡后的爸爸很不一样,而洗澡后的爸爸和照片上年轻的样子也很不一样。
是老了的缘故吗?好像也不是,好像就是单纯地洗不干净了。
即使大家都费了好大的力气洗澡。
谈明已经记不清大家上次洗完澡之后是什么样的了。
他只记得哥哥和姐姐额外付费在独立的浴室洗澡,妈妈的手很用力地揉搓在他和弟弟身上。
特别是他,感觉要被搓下来一层皮,因为他已经开始工作,要比留在家里,和妈妈一起做计件工作的弟弟要脏很多。
温热的水舒服地浇在他们头上,然后是妈妈的大手,用公共浴室的沐浴露在他们的头上搓出泡沫。
妈妈的力气真的很大,而且每次都用这么大的力气,就像是他们洗完这一次就可以永远不洗澡了一样。
可就是力气这么大的妈妈,也会生病死掉。
据说是残余的污染没有得到治理,很多岛上的人都会死于传染病,特别是这座堪称极北之地的小岛。
在岛的北侧海岸远眺,就能望到数千米高的防护墙,直穿云霄,横跨大海和陆地,将已经被污染整废的土地隔绝在另外一边。
墙上每隔一定的距离就会有一扇门,迦南政府说,它们总有一天会打开门进去清理的。
但谈明出生以来就没见过小岛正对的那扇门打开过。
大家都在说,现在这个样子,还不如当初不要花那么多钱来修这个门,直接多砌几面墙,说不定还能比现在更有用。
可谈明想不明白,他们不是已经接受基因改造,获得了抵抗污染的基因吗?为什么还是会有人因为污染而死掉?
但前来处理的医生就是这么说的——死于感染病。
是因为一个很常见的病症,而不是因为她一直都工作得那么劳累,她的女儿又在前几天死了,她哭了好几个晚上都没有睡好觉,但也还要工作。
没人清楚谈月是怎么死的,她那么聪明,还是家里唯一一个不是beta的人。
她是alpha,可以去读那些beta读不了的学校。
但她就是死掉了,只有尸体从学校送了回来。
谈星好像知道些什么,他是家里最大的孩子。
他工作的时候听别人议论了些什么,然后就冲到学校里,把几个学生打了一顿。
那些人坚称:“是她自己要死的!”,而且他们要么是alpha,要么就是omeg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