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声扬还是那样眼巴巴地看着他。
解澄停顿了一下,然后硬着头皮往下说:“暂且不要有动作。”
周声扬嗯哼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什么意思?”
“盛先生和管家并不知情。”解澄的声音放低了一点,“我……”
周声扬伸手,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车厘子。
那颗红色的果子抵在他的嘴唇上,冰凉的,带着水洗过之后的湿润触感。
解澄的话语被那颗车厘子堵住了,他张着嘴,看着周声扬。
“好啦,我知道了。”周声扬把手收回来,自己又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哥有自己的想法。”
他并没有追问解澄这样做的理由,而是愿意去相信解澄的一切。
有时候周声扬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会这么无条件地去信任一个人。
他去问AI,对方说他应该是陷入了爱河,简称恋爱脑晚期。
他看完那个结论之后关掉了对话框,因为确实是这样。
解澄把嘴里的车厘子吃完,核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正准备吐出来,面前伸过来一双手,十指并拢,掌心朝上:“哥,吐这儿。”
解澄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我用纸就行。”他把核吐在纸巾里,包好,放在床头柜上。
次日,周声扬出院。
他换上一件跟盛明玉很像的深灰色长款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露出一双因为睡足了觉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
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周声扬的步伐都要比平时张扬了几分,像一只正在巡视自己领地被阳光晒得皮毛发亮的猫。
一车将两人送到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车子在一条窄窄的山路尽头停下,再往上就没有路了。
两人下车后,按照管家今天发给解澄的定位,沿着一条被落叶覆盖了一半的石阶往上走。
石阶两旁是高大的松树和柏树,树冠在头顶交错,把阳光切成了像金箔一样的碎片,空气里有松脂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走了大概五百米左右,他们终于走到了定位显示的位置。
那是一小片被修整得很平整的平地,四周种着几棵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
每一块墓碑都装有定位装置,旁边还有一个二维码,用手机扫一下,就能知道这块碑平日里多久打扫一次,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下一次预计什么时候。
眼前这块墓碑干干净净的,手一抹连灰都没有。
台子上有一束已经蔫了的花,是白色的康乃馨,花瓣的边缘卷曲着,还没有完全枯萎,大概是昨天放在这里的。
墓碑上印着一个男人的笑脸。
解澄看着那张脸,没有移开目光,他的手指在身侧收紧。
照片下面刻着名字,只有名字,没有生卒年月,没有墓志铭,没有任何多余的文字,像一段被刻意留白的故事。
周声扬把在医院还没吃完的果篮放在上面:“来得太突然,您也别嫌弃。”
他蹲下来,把果篮放稳,拍了拍手上的灰。
“看着来点,下次再给您带喜欢的。”
“爸。”
话音落下的时候,有一缕风从松林的方向吹过来。
那阵风不大,刚好够吹动解澄额前有些长了碎发,把它们拂到一边去,露出他因为低着头而被遮住了一部分的额角和眉骨。
“我马上就来,队长。”他轻声喃喃。
周声扬眉头皱了皱。
这话听得好像要跟着去了一样。
他掩嘴对着照片的方向悄声说:“爸,解澄哥已经是我的媳妇儿了,你同意了就吹个风,祝福我们一下。”
解澄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四周风平浪静,松枝不摇,草叶不动,空气凝滞得像一池被冻住了的水。
周声扬撇了撇嘴,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委屈:“不吹就不吹,我——”
下一秒,一阵狂风裹着豆大的雨点,从松林的方向呼啸而来。
雨点又急又密,打在两人身上,劈头盖脸地给他们洗了个脸。
头发湿了,衣服湿了,连周声扬那件刚换上还没来得及好好展示的大衣都被淋得像一块正在滴水的抹布。
两人慌忙地往回跑,脚下的石阶被雨水打得又湿又滑,深一脚浅一脚的,像在逃命。
等他们冲回车上,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干的地方了。
周声扬接过司机递过来的毛巾,从头顶开始抹,连抹带甩,甩得座椅和窗户上全是水珠。
他转过来看解澄,那张被雨淋过的脸白净得像刚洗过,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水珠:“哥,你说他是非常满意我和你在一起吧?”
解澄接过另一条毛巾,从脖子开始擦,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正在逐渐变小的雨幕:“……我觉得是非常不满意。”
车子往庄园的方向开,雨也越来越小,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像一道道正在缓慢移动的河,窗外的景色被水痕扭曲了,变成了一幅正在流动的画。
到了庄园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完全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湿漉漉的石板路照得发亮,每一块石头都像一面正在反光的镜子。
两人下车后,没有回房间换衣服,直奔沈浩所在的房间。
上次游乐园玩耍后,沈浩的身体断崖式变差,此刻昏迷躺在床上,还带着呼吸机辅助,旁边心电图平稳又虚弱的跳动,那次出游仿佛回光返照一般回来后身体就垮了。
解澄走到床的另一侧,弯下腰,把沈浩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那只手瘦得像一把枯枝,骨节分明,指尖冰凉,腕骨上方那一小段皮肤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到沈浩的肩膀位置,然后直起身,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更强了一些,那束光穿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沈浩的枕头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周声扬轻轻拍了拍解澄的肩膀。
“走吧,让他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