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灶上的平底铁鏊烧得微热,安仔正专心致志地煎着蛋皮。他手腕灵巧地一晃,清亮的蛋液在鏊面上划出一道圆弧,转瞬结成一张薄如蝉翼、泛着金黄油光的蛋皮。
而另一边的陆明,则对着木砧板上的一大块猪肉凝神静气。
「笃、笃、笃、笃……」
小院里响起一阵沉稳有力的刀器碰撞声。陆明握着那柄笨重的铁菜刀,虽然神色依旧紧绷,但比起晌午切药草时的满飞碎叶,此时的手艺有了长足的进步。他手腕下沉,将体内真气收敛至一丝不剩,全凭纯粹的手腕巧劲,将厚实的猪肉寸寸剁碎。
以往出剑,削骨断肉不过在一瞬之间;如今化剑为刀,他头一遭体会到锋芒反复剁入死肉筋膜时的滞涩。刀刃落在木板上的节奏愈发规整,渐渐透出几分韵律。
「哟,陆兄这刀法练得不错。再过几日,帝京城里的大酒楼怕是都要来抢着雇你了。」安仔一边熟练地揭下一张金黄的蛋皮,一边回头打趣。
陆明斜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安仔已经一阵风似的转身掠到小院另一角。不一会儿,他手里捧着十数束刚摘下来、泛着深色流光的草叶走了回来。
「把这个也混进去。」安仔随手捏了个水诀将草叶洗净,顺手扔进肉馅里,「这乌灵香能去肉腥,还能固本培元,最适合混在角子馅里。」
陆明点头应下,将草叶埋进肉堆,大刀翻飞,「笃笃笃」地连着草叶一同细细剁碎。墨绿色的草汁与红嫩的肉馅渐渐融为一体,豬臊气顿时被压了下去。
待肉馅与蛋皮备齐,到了包角子的阶段,陆明却显出了几分笨拙。
「捏紧边缘,往中间一折……哎,陆兄,你放太多肉馅,要破了!」安仔在一旁看得好笑。
陆明指尖沾满面粉,冷峻的眉心微拧。他试图用那双惯常握剑的手去捏拢这软嫩的面皮,可不是力道大了捏破皮,就是力道小了封不住口。包出来的角子歪歪扭扭,活像一只只泄了气的干瘪布袋,软塌塌地趴在竹匾上。鼻尖上甚至不小心蹭了些许面粉,显得格外违和。
安仔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陆兄,你平日里出剑时那股果决利落哪儿去了?怎么包个角子,倒比杀敌还难?」
陆明看着自己手里那只被捏得奇形怪状的肉疙瘩,再看看笑得前仰后合的安仔,有些无奈地轻叹了声,眼底随之浮起了一抹笑意。
这顿热腾腾的角子吃得二人极舒畅。猪肉与乌灵香的鲜美在唇齿间交融,即便陆明包的角子大多形状古怪,有的甚至破皮成了肉馅汤,下肚后依然化作一股温热的灵气,顺着经络缓缓散开。
饭后,小院中夜风徐徐。
安仔手里拿起了那只刚砍出土狗雏形的木偶。他从匣子里摸出小巧的刻刀,伴随着劈啪的细微声响,木屑如雪片般簌簌落下,顺着木纹勾勒出狗偶的身躯与轮廓。空气中弥漫着老木被新削开的微苦与清香。
陆明坐在一旁,抿了一口新沏的赤星叶茶,正默然凝视着木盒里那方暗沉的御史鱼牌。
「陆兄,总盯着那铜疙瘩多闷啊,来,给你找点事做。」安仔摸出一块粗砺的木贼草,推到陆明面前。他眼角带着几分打趣:「这狗偶的骨架我已经砍好了,只是这木头粗砺,摸着扎手。陆大公子,既然你刚才在砧板上的刀工大有进步,这接下来的打磨功夫,就交由你来试手?」
陆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何曾干过这种民间木匠的粗活?
在安仔带着几分玩味的目光下,陆明放下茶盏,伸手接过了那只刚被修出宽阔肩背的狗儿。木偶表面还带着雕琢后的硬棱。
陆明捏起糙硬的木贼草,按着安仔刚才比划的手法,对准狗偶的后背,有些生疏地一下下擦拭打磨起来。
「沙、沙、沙……」
木屑微扬,狗偶在陆明的揉搓下,硬邦邦的棱角渐渐变得圆润。
就在此时,放在桌案中央的那方暗沉鱼牌突然剧烈颤动起来,扣在木桌上啪啪作响。
「啊——」
一阵凄厉、绝望的男声骤然从那块小小的铜牌里撕裂而出!
那声音虽叫得惨烈,却如同隔着几重重水,传出来时化作了扭曲失真的沙哑杂音。
陆明手中打磨的动作生生顿住,指尖真气本能地一凝;安仔也瞬间收起玩味的笑意,双眸微沉。
那声音断续地挣扎,破碎的音节拼凑不出半句言语,唯有一股浓烈的怨恨与绝望凝滞在四壁间。
十余息后,鱼牌「啪嗒」一声跌回桌上,重归死寂。
陆明看向安仔,沉声道:「这鱼牌你先保管着,查下去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他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果决,「这几天承蒙照顾,我要先回去一趟。」
安仔点头,温和叮嘱:「若回你先前的落脚点,万事小心。咱们闹翻了大半个城南粮仓,官府断不会承认仓内生了严重鼠祸——那显得他们无能。那帮人只会把脏水泼过来,说你我下手没轻没重毁了粮仓,硬扣这顶黑锅。」
陆明微微颔首:「明白。过几天我再来找你。」
「直接回这院子便是。」安仔指了指屋顶上方,「这里是帝京西南角。你出去抬眼看,正中那座紫金山皇城遥遥相对,方位便不会错。」
陆明长身而起,趁着如墨夜色悄然离了小院。
他身形一晃,如一抹暗影般轻巧翻过了小院的土墙。落地刹那,他按剑驻足,回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