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神识在丹田经络最深处接引缠绞。炽烈金日与浩瀚碧浪频频倾轧、试探,继而融合。金火浪潮每回翻涌撞击,皆是两股异种灵力最为热切的消解与纳领。
风借火势,火顺风威。起初互不相让的本源真气,终在秘法牵引下交织补洽,于二人四肢百骸深处强势辟出未曾得见之命途。
殿顶阴沉雷云与雪山寒雾悄然散去。待神识终于自那场深切交融中回归肉身、自极致入定中悠然醒转刹那,璀璨夺目的灿金晨曦尽数穿透通天琉璃顶,铺满整座极星殿。天色不知何时已然破晓。
迎神演乐节将至,承光京中外域商贾连日涌入,白虎城门前喧嚣冲天、车马塞道。长年守关登记牒文的城防文吏换罢公差,便偷闲朝繁华西市踱去。队头方才赏下两钱银饼,平日省俭的文吏揣着这笔比往年更多的难得之财,生出阔绰过节之念,欲为家中娘子闺女添盒昂贵脂膏。
沿途盛节烟火蒸腾扑面,临街酒楼飞檐密密悬挂各色八角绢灯,绯红与鹅黄参差相映,微风吹掠,琉璃珠坠叮当作响。临街宽敞巷口摆着巧匠用竹篾扎成的两丈余高白虎彩灯架,虽未入夜燃起玄门长明符火,所散安息香气已顺着西市长街弥漫开来。
文吏穿步越过摩肩接踵人潮,驻足于花团锦簇、春意盎然门庭前——此乃名噪帝京的珏王香阁。往昔因囊中羞涩,他断不敢迈入半步。跨进阁中,螺钿几架错落,雕栏间悬着薄纱轻幔,引自地脉热泉之暖气将没药沉香薰得扑鼻浓郁。
阁中客流稀疏,身着蓝罗裙的丰腴侍婢迎面而至,福身出声:「官爷万福。您今日可算来对时节,本店近日特调出几款精妙香膏。」
侍婢轻侧身躯,将文吏引至阁内雕花几案旁。身后柜架上层铺着暗纹锦缎,整齐摆放着几款新登场的华贵面脂,皆以描金琉璃匣与玛瑙小盒存装,做工甚是考究。
见文吏目凝盒匣、面露犹疑,侍婢双手捧起当中颇为精巧的亮白石盒,细声劝诱:「此款牡丹抹面膏极妙,既可充饰貌红妆,又能温润养颜,常敷更添面庞娇艳。此物乃诸般新到名品间最为惠实之件,最合闺阁日常使用,仅需银二两。」
文吏听闻价钱,虽心生艳羡,终究被高昂索价惊退,暗自吞咽唾沫。他尴尬干咳压下羞赧,退而求其次,指着柜角底层的普通膏盒。即便寻常货色,对凡夫俗子亦是锦盒雕花,甚是典雅。
刚付清两钱银饼,找回几枚铜子,铺外忽传来佩环锵响,两名结伴世家哥儿跨步踏入。旁侧侍婢瞧见豪客,瞳仁骤亮,满面堆笑围聚上去,躬身曲意迎奉,簇拥贵客登楼赴雅席,瞬间再无人理会这布衣小吏。
他亦不生恼,小心翼翼将那盒脂膏揣入怀中。缓缓跨出门槛,脑海不禁翻涌起城门处过手入册的几趟蹊跷车队:「怪哉……龟兹商队连日来运进数批墨绿葡萄酒。昔日那汁液酸涩难咽,难道今岁酿法有变?竟引得京中好酒客争相追捧,这般有利可图?」
念及至此,他舌根泛起些许燥意。手心掂着刚才找回的几枚铜钱,当即改道,绕过几处深巷,径直朝牒文所载最近的那家胡商酒号而去。
踏入蕃客行铺聚集的街巷,沿途生皮膻味、异域香料与炙羊焦香交织,胡姬拍鼓招揽,吆喝声此起彼伏。为迎神盛会,两侧铺面角檐下挂满涂朱傩面与兽骨彩灯,晃荡着朱砂麻绳系着的草符,街心竖着的铜炉安息烟香缭绕。
这家酒号较沿途同行小些,门柱两侧斜挂粗织杂色毡毯。文吏掀开粗麻布帘而入,阵阵发酵酒气混着湿潮木味扑面而来。角落堆叠着生漆酒桶与粗陶酒瓮,几张低矮木案边散坐着歇脚少饮的蕃客。
他快步跨至柜头前,冲那满脸褶子的胡汉酒保抛下两枚铜钱:「拿碗龟兹送进的青葡萄酒来尝尝。」
酒保嘴角挂着和气笑意,转身踱至后方角落,弯腰自阴影里搁着的那只糙木桶间,舀出浊酒推至面前。文吏端起浅抿,舌尖顿时漫开刺口酸涩,汁色不过浅黄,绝非城门所见那种沉郁墨绿。
文吏眉头紧蹙,将粗陶酒碗重重搁在柜面上,泼出少许酒汁:「店家拿这等劣酒充数?本官要买的是今早运进的那批!」
酒保嘴角笑意收敛,摇头劝道:「官爷有所不知,此乃店中正宗西域佳酿。至于今早运进的那批……早卖得干净,半滴未留。」
文吏向来对自身记性与算术颇为自负,见对方出言推诿,脾性顿时翻涌。他按着柜木厉声道:「少来欺瞒!今早正是本官于白虎门前亲自放行车队,龟兹商队分明拉着酒车,给你们店里卸下十数坛青葡萄酒!这才几个时辰,怎会这般迅速售罄?!」
他越说嗓门越高,引得堂内数名蕃客侧目相看。
那酒保神色微变,斜眼瞅向自后堂悄然转出的掌柜,暗递眼色,随即压低嗓音劝道:「官爷小声些,莫要惊动旁人。」
他退至后侧,拉开隔门挂着的厚重毡帘,躬身伸手相引,恭敬低语:「实不相瞒,那批墨绿佳酿乃本店贵客暗中订下,概不上柜卖。既然官爷乃城门熟人,小店后间尚私存两坛。请官爷随小的往后小叙,小的这便拿来奉上。」
文吏见对方服软,当即得意轻撩布衣下摆,跟着那汉子大步跨入帘后。
穿过狭窄夹道,酒保并未停步,径直将他引向深处内室。两侧漆桶高耸,阴湿酒气扑面。当那扇包铁木门在身后「哐当」扣紧,西市喧嚣顿时被隔绝在外,四下死寂。
文吏眉头骤紧,心头寒意陡升,正欲旋身大喊。前头引路的胡汉身形猝然反折,脊背如弓暴起,粗壮双手宛若铁钳精准卡死他咽喉头颈,猛然发力狠戾拧转!
只听咔嚓脆响,文吏双目翻白,惨叫全数卡死在喉管,足尖短促抽搐两下,便软绵绵瘫倒在阴冷砖面上。
那胡汉酒保神色如常,蹲下身探了探其鼻息,顺手摸出其袖袋里的验关木印与当值差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