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的家伙。”五条低声说,嘴角抬了一下。
他有点想知道,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把无下限撤掉,她会不会还像第一次那样立刻扑上来抓住他?
还是会像后来面对夏油那样,在碰到以前先停一下,问一句可不可以?
这个念头没什么用,但五条没有马上把它扔掉。
雨又大了一点。
高专的屋檐把水切成连续的帘,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似乎还有事情需要确认。
五条没有应,他想起甚尔最后留下的话。
既不是关于胜负,也不是关于禅院家。
而是一个孩子。
那句话在当时显得突兀。
甚尔直到最后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提起孩子,只把一件尚未发生的交易和禅院这个姓氏丢给他,像是临时想起还有一样东西没有处理完。
五条当时听见了,也记住了。
只是战斗刚结束时,那个名字与其他事情一样,被过分明亮的感官推到了很远的位置。
伏黑惠。
五条在心里念了一遍。
禅院。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并不好看。
他想起小夜面对理子时那些很笨的问题。
她不懂天元,不懂同化,也不真正理解咒术界为什么需要星浆体。
她只会问,理子是不是也住在不能自己开门的房间里?
别人解释一整套制度和宏伟的理念,她听见的却是门、时间、谁替谁决定。
如果把“一个孩子以后会被送进禅院家”告诉她,她会怎么想?
五条几乎下意识就知道答案:她会先问那个孩子愿不愿意。
这个判断来得太快,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和小夜总共没有见过几次。
第一次见面,她试图碰他;后来她拿预言要求他逃;再后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护送任务带走,他们甚至没有真正熟悉起来。
可五条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能够预测她会问什么,仿佛他们之间已有足够的默契。
这感觉有点奇怪。
六眼让他太容易看清别人:术式是什么,咒力怎样流动,谁在紧张,谁准备动手。
然而小夜恰好相反。
她没有值得六眼拆解的战斗能力,眼睛也看不见他,偏偏总能用一些笨得近乎失礼的问题,把别人不愿意说清的东西翻到表面。
她问理子能不能自己开门;问五条为什么不能逃;甚至在自己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仍然敢拿一句没有证据的话去要求别人改变未来。
她的笨不像是迟钝,而是她根本没有学会对那些所有人默认应该接受的东西装作理解,像是没有经过社会化训练的动物,怀着纯粹的天真。
“送回禅院家”就是由别人替一个孩子决定去哪里,“为了保护”也可能只是门从外面锁上。
她会把那些被所有人习惯了的词重新说得很难听。
五条将此归咎于被锁进深闺的小姐在禅院家受过太多的恶意。
五条突然很想见她,这一次,他发现这并不全是为了预言。
他想看看她听见甚尔死讯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显得有些恶劣,五条自己也知道。
当然不是想看她难过,更不是想确认自己给她造成了多少痛苦,他只是想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她和甚尔之间是什么。
她为了那个男人从京都跑到东京,但不肯说他的名字;她想让甚尔活,也想让来杀甚尔的人逃;她拥有一种能够把别人心里最隐秘的东西翻出来的术式,可唯独把自己的感情藏得连六眼都无从确认。
五条对这种“不知道”并不习惯。
于是那一点想见她的念头,比单纯的好奇多停留了一会儿。
这个念头刚出现时,他先觉得自己大概只是想确认预言究竟看到了多少。
她是否真的看见甚尔能够离开,是否看见了第二次战斗的全部过程,又是否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还有,她费那么大力气隐瞒身份,到底和甚尔是什么关系。
可这些问题很快又被他自己否掉了一部分。
如果只是想知道预言,派人问就够了;如果只是想知道她和甚尔的关系,禅院家未必查不到。
他真正想确认的是另一件更没有用的事:她当初让自己离开时,究竟是在救谁。
五条原先以为答案很简单。
她不是为了救他,而是为了保护预言中的另一个人。
夏油当时也看出来了。现在甚尔死了,这个答案似乎已经得到证明。
然而五条重新回忆那段对话时,却发现小夜从未要求他“不要杀那个人”,她只说离开。
那不是同一件事。
这个区别让他有一点在意。
如果小夜只是为了甚尔而来,她就很好理解:一个被关在禅院家的女孩偷偷喜欢上一个不属于那里的人,于是拿预言替他求命。
可她竟然连五条也一起往生路上推,她甚至不知道他值不值得救,也没有从他身上读到任何足以让她喜欢的东西,她只是看见两个人会走到一个只有一个人能回来的地方,于是固执地认为,最好的结果应该是两个人都别去。
幼稚得要命。
但五条没有笑。
因为他已经亲眼看见,所谓更成熟、更合理的选择最后得到了什么。
如果她只想保住甚尔,最直接的办法应该是隐瞒第二次相遇,甚至根本不来警告五条。
但她居然从京都跑来警告被袭击的人,又不肯交出袭击者。
她同时想让两个互相要杀死对方的人都离开。
这当然不可能。
不过,五条觉得,这很像她会做的事。
她看见未来,但不肯承认未来能够替别人决定选择;她能读到别人的念头,却开始学着在碰之前问一句可不可以;她明明被禅院家关在门里,可总在替另一些同样没有选择的人操心。
然而,最后,她所在意的,一个也没有救下来。
五条站直身体。
他并没有因此产生歉意,至少不是人们通常期待的那种歉意。
甚尔先袭击了他,也确实让护送彻底失败。第二次交手时,两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五条不会为了让一个悲伤的人舒服,就假装那场战斗本来不该发生。
但他也不准备让别人替自己把这件事说成“正确”。
正确没有让理子回来,也没有让甚尔回去见那个孩子。
最强也没有。
这个念头让五条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它,但他没有像平常那样立马找一句更顺耳的话盖过去。
远处的脚步声再次靠近。
这一次来的是夏油。脚步在几步外停下,没有像平常那样直接走到旁边。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一阵,最后还是五条先开口:“杰。”
“嗯。”
“那个禅院家的女孩在哪?”
夏油似乎没有料到他会问这个,过了片刻才说:“暂住处。禅院直哉跟她一起。”
“还没回京都?”
“没有。”
五条点了点头。
夏油问:“你要见她?”
“嗯。”
“现在?”
“不是现在。”五条说。
他知道自己此刻不适合去。
倒不是因为需要休息,正相反,身体里那种过度清晰的高扬还没有完全退下去。
他刚刚杀死小夜费尽力气想保住的人,如果现在带着这种近乎愉快的清醒站到她面前,无论说什么都会显得像挑衅。
五条并不怕挑衅她,只是没必要。
夏油又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想跟她说什么?”
五条本来想回答“预言”,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他想起甚尔最后提到的孩子,又想起小夜伸向无下限、最终停在半空的手。
“有件事得问她。”他说。
夏油没有追问是什么。
五条也没有继续解释。
他转身往室内走,经过门槛时停了一下,回头看向仍在下雨的院子。
小夜当初说第二次见面时离开,语气认真得像那真是一条随时可以选择的路。
可直到今天,五条才发现自己当时真正不相信的并不是她的预言。
他不相信一个已经站到胜负面前的人,还能选择不证明自己。
甚尔不相信。
他也不相信。
可是那个从来没有站上过战场的盲眼女孩,偏巧比他们两个都更早看见了这一切,可仍旧选择奔赴没有意义的道路。
五条把手插进口袋,终于应了一声远处等候的人。
在去见禅院小夜以前,他还有事情要处理。
等那些事情结束,他会亲自去她那扇门前。
至于门会不会打开——
他决定不替她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