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以后,禅院家已经很少再说小夜的见相出了“偏差”,而更习惯说它受到了损伤。
后一个说法比前一个体面,也更方便所有人接受:偏差意味着过去那些依赖她作出的决定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可靠,损伤却只说明一件原本好用的东西暂时坏了,责任可以归给刺激、感情与她不够稳固的心性,不必追究那些未来究竟是谁解释错的。
最初一个月,长老仍每隔几日叫她过去,让她触碰宗房带来的旧物或问见者的手。
小夜不拒绝,但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竭力从混乱的断面里替他们找出一个清楚的答案,不再去思考他们到底想从她那里听到什么。
她看见水便只说水,看见烧焦的屋檐便只说屋檐,不替提问的人判断那是火灾、咒灵还是某一场尚未发生的祭祀;若未来里没有出现他们想知道的人,她也不再顺着沉默推断对方是安全还是已经死去。
这样的回答都是实话,但几乎没有用处,因为人们找过来,都是寄希望于她给出一个指向清晰的回答。
问见者总要追问“所以呢”“要怎么办”,小夜就说不知道。
记录人起初还会停笔等她补充,后来只在纸上写下“断面零散,不能判断”。
到了第三个月,外房的申请已经全部撤掉,宗家也只在真正找不到其他办法时才想起她。
内院的门因此关得更紧,但落在她掌心里的手少了。
小夜知道这是一场交换。
她没有从禅院家取回自由,只把自己从一件人人都想借用的工具,变成了一件需要被收好、等待修复的工具。
但至少每天午后,她终于可以让两只手都属于自己。
她把这些时间用来走路。
硝子留在高专的那根手杖被直哉带了回来,平日藏在柜子与墙之间,只有侍女离开以后才拿出来。
小夜从床边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到短廊,最初还需要用杖尖一寸寸试过地板接缝,后来只凭石槽水声的位置便能分辨转角;她知道南庭回廊比北侧多一根立柱,东侧送文书的人会在申时以前经过,雨天时第三块石板的回声最闷。
直哉撒过一次谎以后,她不再向他询问门与守卫,但仍听他说枫叶、屏风、远处的云与屋檐下新结的蛛网。
他似乎认定只要小夜不再问北门,那条没有说破的争执便已经结束,有时甚至会把她的手杖从柜后拿出来,靠到她触手可及的位置,再若无其事地嘲讽她走得太慢。
小夜也不拆穿这种默许。
直哉愿意让她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练习,只是不肯告诉她那些路通向哪里。
她则接受他替自己挡掉的麻烦,但不再因此把所有问题都交给他。
两个人像是各自从原来的关系里退了半步,谁也没有真正放手,空出来的那一点距离却足够放下一根细长的手杖。
硝子是在梅雨彻底结束以后来的。
那天没有下雨,可内院从早上起便比平时更安静,侍女把小夜房里的香炉撤走,又将窗开了半扇,说东京高专的医师要来复查她的身体。
禅院家不喜欢外人进入内院,更不喜欢一个知道甚尔死因、也知道小夜在东京做过什么的人进来。
然而“见相受损”既然已经被他们写进记录,就需要一个懂得反转术式的医师证明这种损伤究竟能不能恢复。
硝子进门时先被收走了随身的包,带来的木盒也由管事逐件检查。
直哉坐在小夜旁边,听见第二根手杖被拿出来时,语气立刻冷了:“她已经有一根。”
硝子说:“这一根可以折,杖尖也能换。”
直哉道禅院家不缺替她拿东西的人,硝子便问:“我是在跟你解释吗?”
房里静了一下。
管事大概没有料到高专的人会用这种口气对直哉说话,连手里的纸都没有继续翻。
硝子只像没察觉,走到小夜面前问:“我可以碰你的手腕吗?”
小夜点头以后,她才把两根手指搭上来。
这个次序小夜已经在高专见过,回到内院几个月后再听一次,可仍觉得房间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挪动了。
硝子没有向直哉请求,也没有因为直哉坐得离她更近,就把他当成能够代替小夜回答的人。
检查没有花很久。
硝子问她最近是否头痛、睡眠怎样、使用见相后会不会恶心,小夜逐一回答。
直哉偶尔插话,说她夜里常醒,但不是因为术式;又说她最近吃得比在东京时好,根本没有长老说的那样虚弱。
硝子每次都等他说完,再把同一个问题重新问小夜一遍。
第三次时直哉终于不耐烦,问她是不是没听见。
硝子把小夜的手腕放回膝上,说:“听见了。但我在检查的是她。”
她的语气并不锋利,反而因为过于平静,使直哉没法把它当作挑衅。
小夜有一点想笑,又觉得此时笑出来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只好低下头去摸自己的袖口。
最后硝子说她的身体没有发现新的问题,至于见相为什么越来越不清楚,不属于自己能检查的范围。
管事立即追问反转术式能不能修复,她回答:“如果你们能先告诉我哪里坏了。”
没人能说。
长老以为甚尔的死亡损伤了小夜的术式,直哉知道她至少有一部分是故意的,硝子则从头到尾没有问她究竟还能看见多少。
三种不同的沉默同时落在房里。
小夜发现,秘密并不一定要依靠谎言保存,只要每个人都更愿意相信对自己有利的解释,真相便会自己空出位置。
木盒里的东西在检查结束后才重新摆到她面前。
除了能够折成四段的手杖,还有一块巴掌大的点字板、一支短短的点笔,以及几叠印着凸点的厚纸。
管事用手指捻了捻纸边,问这也是医疗用品吗。
硝子说是训练视障者独立生活的资料,若禅院家认为独立生活不属于身体恢复,可以不收。
管事没有接话。
直哉拿起一张纸看了看:“这上面什么都没有。”
硝子道:“本来就不是给你看的。”
小夜伸手时,直哉没有拦,而是把纸放进她掌心。
六个细小圆点组成一个方格,有些凸起,有些空着,沿纸面整齐排列。
她的指腹起初只能感觉到一片粗糙,慢慢放轻以后,才辨认出不同位置的起伏。
硝子告诉她这些点可以拼出音节,也可以用点字板从背面一格一格压出来。
小夜问需要多久才能学会。
硝子说看她想用来做什么。若只想辨认自己的名字和药盒,几天就行;若想读地址、车站与别人写来的信,就要久一些。
直哉问:“她为什么需要读车站?”
硝子没有回答他,只问小夜:“你知道东京高专的地址吗?”
小夜怔了一下,说不知道。
她知道从京都坐车要很久,知道高专门前有三级石阶,走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会在深夜发出低低的嗡鸣,也知道硝子的医务室推门以后右侧是柜子。
可这些都不能告诉一个陌生人应该把她送到哪里。
硝子又问她知不知道离禅院家最近的车站叫什么,小夜依旧不知道。
直哉在旁边道:“她用不着知道。真要去哪里会有人送。”
硝子这次看向他,停了一会儿才说:“那是你知道,不是她知道。如果以后她自己一个人呢?”
直哉的手指在纸边收紧了一下。
小夜听见厚纸轻微弯折,伸手轻轻地把它从他手里拿回来,问硝子能不能先教她写自己的名字。
硝子把点字板放到她膝上,带着她摸过卡纸应该卡住的位置,但没有握住她的手替她压下去,只告诉她第一格该落在哪几个点。
小夜试了两次,第一下偏到格线外,第二下才在纸背留下清楚的凹陷。
翻过来以后,那几个点摸上去很小,甚至称不上一个完整的字,可它们不是别人交给她的答案,而是由她自己留下的痕迹。
硝子问她还想写什么。
小夜想了很久,最先浮现的是甚尔和直哉的名字,紧接着又想到理子、硝子、五条、夏油,然后是惠。
但她最终说:“地址。”
硝子问谁的地址,小夜没有答上来。
直哉在一旁笑了一声,像是终于等到这个空白:“连要去哪都不知道,先学地址有什么用?”
小夜抚过自己刚刚压出的几个点,没有和他争。
硝子也没有替她反驳,只道:“不知道也可以学。你们家总不至于连这个也算术式机密。”
管事说资料可以留下,但今后寄来的东西仍需由主院检查。
硝子说随便,只要检查的人看得懂点字。
那句话使管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小夜心想,不能被别人看懂有时并不只是一种缺陷。
硝子离开以后,直哉没有立刻走。
他把能折叠的手杖打开,又收回去,金属卡扣连续响了几次,最后问小夜:“你真想去东京?”
小夜说没有。
他道:“刚才不是还要地址?”
小夜回答:“想知道地址,不等于现在要去。知道一个地方,不等于就要抵达,但是知道有这么一个如何到达的选项。”
直哉冷笑,说这都是五条教她的说法,把每一句话拆开,仿佛只要字面上没有承认,就不算真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