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安到秦州,距离并不算远,唯一的问题是要翻越陇山。
皇帝的圣旨上明确写着要“速速查办”,为快速抵达护国寺,温开这次没有乘车,而是与其他三人一同骑马前行。
全程策马狂奔,众人终于在第四日午后抵达秦州陇城县外的荒山之上。
站在山头,虽然能勉强看到县城门头,可入城之前山道依然难行,初春的山风刮得脸疼。
与其他武功高强、多有外出任务的三人不同,温开这一路完靠强撑。
此时此刻,他虽然看似安然地俯瞰县城,可实际上他的后腰已经无法挺直,臀部坐骨处稍微擦碰就是阵疼,大腿内侧也多有不适,多半已经红肿。
身上的不适暂且能够隐藏,可他的右手手掌因要持续攥着缰绳,已经磨出不少水泡,甚至有些水泡已经破开,弄得绳上都带着丝丝血迹。
为不拖累大家,他也只用手帕简单包扎后又准备继续前行。
看他已经接近力竭却还在硬撑,杨禾没有准备立刻下山,而是调转马头向大家提议,“近日匆忙赶路我有些疲累,想必不急在一时,入城后我们先找一家上好的客栈,今夜先好生歇息,护国寺的事明日再说。”
裴振武靠近瞧她,打马围着左右看,然后不可思议地问道:“你也会累吗?”
“累不累倒是两说,咱们先去吃顿好的,去佛寺里头查案,我已经能想到未来的日子是什么光景了。”小云揉揉有些干瘪的肚子,期待地看向山下的县城。
裴振武见杨禾没有回话,又转向一旁安静的温开,问道:“温大人还好吗?”
“尚可。”温开口上虽这么说,可实际上已经不太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想趁休息能喘口气,好能坚持到下山进城。
杨禾和裴振武东拉西扯将近一刻钟,暗中看温开恢复精神,这才迎着正午的日头让大家下山。
可刚走到山腰,杨禾忽然听到山中异响,让大家勒马停下。
她先调转马头挡在温开面前,之后又对二人道,“山上有人。”
话音落下不久,只听山间树木颤动,没一会就有三四十名男人把四人团团围住。
“路过的,想要安生进城就赶紧下马,留下马匹和银钱,我可饶尔等性命。”为首的大胡子男人提着腰刀,凶神恶煞地对四人说道。
裴振武嘴角轻抬,想要拔刀,却又放下,然后看向身侧的杨禾。
杨禾本想快些解决麻烦,可原本眼神涣散的温开却对她摇头,之后又示意大家一同下马。
“不知诸位有何难处?为何在此落草为寇?”温开下马后只觉得两条大腿似乎不是自己的,可看眼前这些人的兵器不是锄头柴刀,断定他们不是穷凶极恶的人,上前准备周旋一二。
“这与你有何干系?若你想去城中报官,老子劝你不要白费力气。”大胡子头领看有人出头,便对他仔细打量起来。
只见温开身着青色锦缎长袍,一顶高挺硬实的襆头,不像是寻常商人。再看后面三人,男女都是一身交领黑色长袍,简单簪发,明显都是侍卫打扮。
断定温开一行人中主事之人后,大胡子立即想要将人拿下,不料还没把刀抬起,就被蒙面的侍卫一拳打倒在地。
温开眼见两伙人动手在即,对身侧三人叮嘱,“切勿伤及性命。”
“好大的口气。”胡子男从地上爬起,瞬间带领其他人从四人冲去。
不是只过几息,所有劫匪刘都躺在地上,哎呀呀喊成一片。
“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历?”大胡子首领强撑起身,不敢再放肆,问话的口气都恭敬不少。
“路人而已。”温开看他态度尚可,又道:“我见尔等身材瘦小,想必是长久饥饿所致,而且你们手持的武器也都为农具,想来应是农户,可既是农户,为何要做打家劫舍的勾当呢?”
“大人何必多费口舌,把他们一并押送到衙门里,我看谁还敢为非作歹。”裴振武盯着那些人,不明白温开为什么要多费口舌。
“大人?”大胡子首领听到这个称呼,连忙跪在地上,“敢问您是哪家大人?可是听说二张在秦州买卖田地的行径,前来探查民情?”
“二张?”得到关键的信息,温开顿觉此事另有玄机,忙上前将人扶起。
经过他仔细查问,这才知晓原来是张易之和张昌宗二人借着在秦州建寺庙的由头,强行购买农田,农户因为无地可种,做佃户和佣工无法饱腹,所以只好铤而走险。
大胡子首领名叫赵小强,所在村中良田颇多,因此被二张的爪牙盯上,全被强行买走。
为整个村子老老小小二百多口人的后路,他只好带着众人在城外山坳落脚,打劫来往商客,并且定下规矩:只要银钱不伤人。
可刚干了不到半月,遇到温开等人。
为让大人们相信,他还带着四人去往山坳中,里面确实有妇女老幼有上百,且所有人都只能住在四面漏风的窝棚里,甚至有的只能在山石下背风休息。
温开杨禾一等见此情形很是不忍,只好尽力帮忙。小云见有妇人浣衣归来,帮忙搭架子,裴振武看有人垒墙帮忙推黄土,杨禾则发现很多孩童咳嗽高烧,前去照看。
本就身体不佳的温开在翻山越岭后彻底没有半分力气,只能坐在石头上和赵小强问详细的情况。
“我看大人气度非凡,必是位清正之官,这才将大人带入此地。因张易之和张昌宗两个狗贼,打着建寺的名义,在这里强占民田。仅我们这一县,就有二百余户、五百余口失去田产,合计七八千亩,都被划成‘护国寺’香火田。地方官畏惧二张势力,不敢过问,这才导致我们流离失所。”
“怎会如此?秦州都督薛怀远不像是罔顾民生之辈。”温开疑惑。
“上头的大官都不知道我们这里是这种情况。”赵小强看着正在忙碌的流民,恨恨地说,“起初我们也去上告,可去一波死一波,男人死了大半,只因念及还有老弱病残需要照顾的份上,这才想着先活着。”
温开看百姓个个面黄肌瘦,软弱无力,提议道:“风餐露宿不是长久之计,只是我等另有要事,眼下也是无暇顾及。不如先去县城买些食物药品,你们暂且挺过几日,等我别处倒开手,再从长计议。”
“多谢大人怜悯,只要大人能把我们的冤情让上面的大官知道,小人愿意等。”赵小强激动得差点跪在地上磕头,却被前来说事的杨禾顺手推走。
“有几个孩子高热两三天了,再这么下去怕是要不行。”她说完又上前看温开血肉模糊的手掌,“你呢?感觉怎么样?”
“我没大碍,可眼下咱们得进城一趟,去买些药品和吃食。”温开想起身,却被人按下。
“你歇着,我和小云去。”杨禾看他整个人都没精神却还想反驳,只好用之前他说过的话堵他,“这次是你别让我担心。”
温开闻言稍微发愣,之后笑着点头,“知道了,那我把需要的药材记给你。”
杨禾轻轻“嗯”了一声,拿到写着药材的纸张后,也没忘近身叮嘱要他和裴振武在一起,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
这种关切的表现让温开很受用。只是在杨禾走后,他并没去找裴振武,而是问赵小强从事都抢劫过哪些人,得到过什么东西,一一记录清楚。
进城的杨禾与小云离开山坳后,先在山脚下找到流民们藏起来的二轮板车,之后用马套车进城,先买药,又买米面,最后还买些挡风避雨的草席。
陇城县因临近吐蕃,城内有不少吐蕃商人,变戏法的更有不少,很是热闹。
“秦州确实是个好地方,只是二张实在太过分!田地可是百姓赖以生存的依仗,竟然让他们这么祸害,好几千亩,这得养活多少人。”回程路上,小云骑着马走在左侧,和正在赶车的杨禾愤愤不平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