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接过侍卫递上来的手绢，将手上的泥土拍了拍，转过身来看着他。

百里弘毅撑着伞，系着玄色披风，是个长身玉立的模样，他打发了侍卫，然后转身望着藏海，像是把一句话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嚼了千百遍才终于吐出来：“你说，一个人若是已经位极人臣，为什么还要造反？”

藏海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他说的是谁。他沉吟了片刻，道：“陛下是说赵阁老？”

百里弘毅点了点头，伸手从树底下捡起一片落叶，在指间转了转，道：“朕一直在想，那个第三人到底是谁。朕想了一圈，那个人一直在引导着咱们，扳倒石一平，嫁祸曹静贤，平津侯的事，也难保他没有掺和在里面。”他将那片落叶搁在掌心里，翻了个面，道：“会不会就是赵秉文？”

“只能说有这个可能性，如果不是曹静贤死得蹊跷，我甚至以为那个人是不是早就寿终正寝，来不及等我去报仇了？”藏海将手上的泥土又拍了拍，蹲下身去，将那只紫檀木匣的盖子合上，搁回包袱里，才站起身来，望着百里弘毅道：“臣也想过赵阁老。可臣想不明白——赵阁老已经是内阁首辅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要鬼玺做什么？造反？他造反了也当不了皇帝。他是文臣，没有宗室血脉，即便拿到鬼玺，驱使阴兵，然后呢？他不可能登基坐殿。谁给他叩首山呼万岁。”

百里弘毅将那片落叶搁回地上，拿靴尖碾了碾，声音平平的：“此一时彼一时，十几年前他尚未入阁，在朝中并不出挑，或许有另外的打算。你想想，他若是那个第三人，事到如今他不想造反了呢？鬼玺出现了，三枚铜鱼集齐了，此事就翻篇了。”他顿了一顿，望着藏海道，“不管那个人是不是赵秉文，现在线索断了。”

藏海将那番话慢慢嚼了一遍，忽然觉得脊背发凉。他拢在袖中的手指攥紧了那枚铜鱼的棱角，硌得指腹生疼。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陛下说得有理。臣一直在查秦太后，查曹静贤，查陆烟，却忘了那个第三人未必想要鬼玺。如今他只想藏匿自身，把自己摘出去。他十几年前掺和进那桩事的时候，还是个没有入阁的小官。那时候他想要鬼玺，想要权柄，想要往上爬。可如今十几年过去了，他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内阁首辅了。他不需要鬼玺了，他只需要那个秘密永远不被人翻出来。所以他才嫁祸石一平——石一平是替他顶了缸，让他从此干干净净。所以他才诱骗陆烟去刺杀陛下——无论成与不成，陆烟是曹静贤的人，曹静贤也的确想要鬼玺，曹静贤一死，世上再无一人知道他曾经做了什么。”

两个人站在老槐树的树荫底下，雨丝细细密密无声地蒙在伞面上，濡湿了目光。

百里弘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还有一种可能朕得说出来，免得你将来自己查到了，与朕有了嫌隙。当年那桩事，也可能是仁宗皇帝授意的。”

藏海将那个名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他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道：“臣的父亲当年把鬼玺交给仁宗皇帝，却私藏了三枚铜鱼。他为什么私藏铜鱼？是因为他信不过仁宗皇帝？臣不知道。可臣知道，仁宗皇帝拿到鬼玺之后，发现缺了铜鱼，他心里一定不痛快。鬼玺没有铜鱼便开不了，仁宗皇帝拿着一个开不了的鬼玺，等于拿了一块废铁。他会不会觉得，臣的父亲是在要挟他？他会不会觉得，臣的父亲手里攥着铜鱼，便攥着鬼玺的钥匙，便攥着朝廷的命脉？他会不会——”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可百里弘毅已经听明白了。

百里弘毅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力道很轻：“你是说，仁宗皇帝觉得你父亲攥着铜鱼，是对他的要挟，所以他才授意赵秉文，联合庄芦隐和曹静贤，灭了蒯家满门？”

藏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臣不知道，这些都只是猜测。毕竟他把铜鱼拿在手里，也并未交给仁宗皇帝，后来，这枚铜鱼还被塞给了石一平。”

百里弘毅语调喑哑，低声道：“如果当年那桩事，真的是仁宗皇帝授意的，你恨不恨他？”

藏海呼吸一滞，回头看向百里弘毅。

百里弘毅蹲在他身边，望着他微微泛红的眼尾，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朕不知道仁宗皇帝心里怎么想的。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朕只有三两岁。”

藏海心里没有埋怨他，到底有些不痛快。“你们都是皇帝，试想若是臣带着铜鱼跑了，陛下介意吗？”

“朕不介意，只是不知道仁宗皇帝介意不介意。”

藏海拍了拍衣襟上的雨珠子，淡淡道：“那臣做什么，你会介意？”

百里弘毅想了想：“朕介意你娶妻生子。”

藏海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去，他爹蒯铎不就是结婚生子去了吗。想起平津侯临终时骂的那些脏话，他心里隐隐的不痛快就更明显了。

百里弘毅自知失言，赶紧又补了一句：“朕是说着玩的。你娶妻生子，朕不介意。朕还会替你张罗婚事。上回陆烟那桩事，是朕没办好，看走眼了。以后定给你说一门好亲事。”

藏海没有抬头，只闷声道：“陛下不必替臣张罗。臣没有娶妻的打算。”

“这种话，你也要当着爹娘的面说吗？”

藏海心中骂了句没出口的脏话，这要不是个皇帝，他已经兜头打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