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退至旧界碑外十日后,三国在霜河驿开谈。
霜河并不宽。
只是深渊融雪汇成的一道浅水。
河中央立着三块旧界石,任何一国军队不得越过。谈判帐搭在水边,三方各坐一面,正中不设主位。
谁都不能以为自己坐在所有人上方。
何意之伤势尚未痊愈。
不能长时间骑马。
第三册军耗却由他在病榻上以左手补完。
字歪得不像一名将领。
数字却一项不少。
阳炙各营每日马料。
遂平海运脚程。
十二处炭仓被夺以后,裂声轮停响的具体时辰。
仿制惊觉枪每次使用后需要更换多少皮绳与铜销。
按照这本账,阳炙即使强征边民粮草,也至多再支十七日。
遂平海封同样并非毫无代价。
南港商船不能进入端立,遂平自己的盐、瓷、药材也全堵在码头。三处分号已经停付工钱,海鹤商会内部开始要求水师撤封。
何意之把账送给翩然时,另夹一张短纸:
字丑。
谈判时别摊太开。
伤国体。
翩然看完,直接把原稿放到谈判桌最显眼的位置。
对手应当看清端立为这一仗付出过什么。
也应当看见,一个右手尚不能握剑的人,仍能把他们还剩几日粮算得分毫不差。
会谈前一夜,遂平使臣私下递来条件。
只要端立不公开海鹤商会供军证据,遂平愿立即重开南港,也不再追究端立扣留商船。
双方可另签一份“互不追究”。
海路能提前三日恢复。
端立也能少付许多谈判代价。
翩然拒绝。
“海路可以快开三日。”
“证据一旦收回,下一次封海便会被说成从未发生。”
她没有私下烧毁这封信。
而是封存入谈判附卷。
桌下交易不能因没有成交,便假装从未出现。
第一日开谈,阳炙使臣仍称此次进兵只是“边界误会”。
遂平则坚持海封只为剿匪,与陆战无关。
若只听他们说,数万死伤仿佛全由风雪自行造成。
端立没有先争一句道歉。
翩然把四册账放上桌。
第一册,阳炙裂声轮与仿制惊觉枪的铸料来源。
第二册,遂平海鹤商会船号、铆钉、粮袋与水师护航记录。
第三册,是双方军队每日粮耗、伤亡与剩余补给。
第四册,才是端立愿意重开海路与关市的条件。
阳炙使臣翻到第三册,脸色第一次变化。
“端立如何知道我军余粮?”
“炭仓被夺以后,裂声轮每天少响多少次。”
翩然道:
“粮车经过盐碱河时,满车与空车轮辙深浅不同。”
“你们多领一次水,说明下一日准备连续击槌。”
“不必进入军帐,也能知道还撑几天。”
遂平使臣冷笑:
“一名账房女官,也敢用商价论国战?”
翩然没有动怒。
只把遂平南港近一月盐价推过去。
“贵国南盐已经跌到运费以下。”
“海鹤商会三处分号停付工钱。”
“你们不是输给我,也不是输给一张账。”
“是十日后自己没有地方放盐,十七日后阳炙没有粮。”
“端立便有?”
“也没有多到可以永远打。”
她回答得坦然。
“所以今日谈的,不是谁还能装作不痛。”
“是谁先承认,继续打也得不到那扇门。”
卫清明随后提出正式休战条款。
阳炙须退回旧界碑外五十里。
拆毁现存裂声轮与仿制地兵。
不得在封印边界百里内布置声震战器。
三个月内不得增兵。
遂平解除海封。
归还所扣端立商船。
以未来两年部分关税减让补偿港口损失。
端立则重开三处关市与两条海路。
不追索普通遂平商户。
只查直接供军、参与封海与出具假船册的海鹤商会。
条款不能只写“拆毁”。
阳炙必须把战器集中到霜河东岸。
由三国工匠共同拆下核心铜簧,称重、毁去共鸣结构,再分别封存验毁记录。
阳炙不许端立带走完整图样。
端立也不坚持。
真正要确认的不是如何复制。
是这些东西确实不能立即重新装回去杀人。
战俘交换同样不是简单一人换一人。
端立手中阳炙军士多。
阳炙却扣着大量随军民夫与医工。
若按人数交换,普通民夫永远排在最后。
翩然坚持:
先换伤者。
再换非战斗人员。
最后按姓名交换军士。
任何一名写作“无名杂役”的人,都必须在交还前补录姓名、来处与实际役职。
阳炙使臣问:
“贵国为何替我方民夫争先?”
卫清明道:
“因为下一次被写成杂役的,也可能是端立人。”
米娅负责核验三国交换名册。
她发现遂平附册中有六名女子被统一写作“营妓”。
本人却说,她们分别是医女、炊工与伤兵抄录员。
遂平使臣不耐:
“不过一个称呼。”
“写在你们纸上的称呼,会跟着她们回家。”
米娅把药箱、工牌与同队口供摆到桌上。
“她们做过什么,便写什么。”
“不能因为打过仗,便由男人替她们选一个最方便羞辱的名字。”
六人的身份最终得到更正。
不是替她们抹去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