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把那具尸体盖上草席，直到那匹棕马被牵走，直到地上的血被沙土盖住。围观的人散了，街口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谢晏之一个人沿着街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回客栈，还是去衙门，还是去别的地方。街边的喧闹重新涌上来，卖菜的、拉车的、讨价还价的，所有人都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只有他，像一根被插在路中间的杆子，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倒。

他穿过一条又一条街，最后在一家临街的茶摊前停了下来。他本不想喝什么茶，但刚到旗帜的那一刻，疲惫蓦地涌上心头，他想坐一坐。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见他脸色不好，多问了一句：“公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了？”

谢晏之叹了口气：“独自一人在他乡，以前读诗总是不明白为何游子有那样多的情愫。都说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今日我方懂得。”

老头递来一碗茶：“看起来是缺个清静的说话地了。公子若是不愿意对人说，倒是有个去处。城外三里，有座菩提庙。庙不大，里头供着一座神像，据说挺灵验的，咱们江阳县的人有时候愿意去拜一拜。公子心中苦闷，能对着神明诉说一番也是好的。”

谢晏之点了点头，把茶钱搁在桌上，起身回了客栈。

那日的午睡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菀娘倒在血泊里，胸腔凹下去，手里攥着那支簪子。账本里的纸一页页散落，拼成长长一条将他裹住，好似蟒蛇找到了它的猎物一般，势要将他绞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翻回来。他索性坐起来，穿好衣服。

嗯？他睡前竟然忘了关窗么？谢晏之不解地上前合上窗户。怪不得他方才觉得有些冷。

抿了一口桌上已经冷了的茶，谢晏之有些意外。

……怎么感觉有点甜丝丝的？难道是他之前没喝对，这茶就该冷着喝？谢晏之没再细想，连饮两杯，径直出门去。

出城的路比他想像中安静。他一个人走在官道上，两旁草木生得茂盛，叶子被露水打湿，泛着光。他走了大半个时辰，果然看见一带土坡，坡上隐着一角青灰的檐角。

走近了看，庙门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木匾，上面写着“菩提庙”三个字，漆掉了大半。门虚掩着，里头很静，里面似乎没有人。

他跨过门槛，院里种着一棵菩提树。树冠如盖，把大半个院子罩在阴凉里。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殿门开着，能看见里头供着一座神像，塑的是谁，谢晏之认不出来。像前有一只旧香炉，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

好在仅有的这间正殿看起来还是有人修缮的，地上没落太多灰，屋顶看着也还没到漏雨的地步。

庙里还是很贴心地备了蒲团，谢晏之跪上去，闭起眼，默默地在心里诉说着自己满腹的心事。

过了一会，他终于说完了所有，只觉得全身都轻松了一些。那老者说得确实有道理，他这样说了一遍，心里也隐隐约约有了一点答案。

谢晏之抬头望天，这才惊讶发现已至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