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大约是这些天折腾得太狠，身体比脑子先撑不住，一闭眼便沉了下去。再睁眼，天已经亮了，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白晃晃的，带着暖意。

他下楼要了一碗粥，坐在角落的位子上慢慢喝。客栈里这时候人不多，只有两个赶早路的行商在柜台前结账，伙计打着哈欠擦桌子。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拨了一阵，抬头看见谢晏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谢公子，您那房，是要续到月底吗？”

谢晏之拿着勺子想了想：“先续着吧，还没定。”

“好嘞。”掌柜的应了一声，把账本翻过一页，又随口道，“公子若是不急着走，倒不妨留到五月中旬再动身。”

“五月下旬？”

“是啊。”掌柜的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搁，来了兴致，“咱们江阳县有个老规矩，每年五月中旬要办一场谢春神的庆典。春天这两个多月，按老辈人的说法，是春神在管着风雨、催着草木，到了五月下，天时一转，就该让夏神接手了。所以家家户户要聚在一块，给春神践行，谢祂这一季的辛苦。”

他用手指点了点窗外：“到时候东西大街全要摆上摊子，南北两条主道不许跑马、不许过车，全留给游人走。城里的戏班子要搭台唱三天，城外的庙也要开道场。四乡八镇的人都会赶过来，姑娘们簪花，孩子们放灯，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五月下旬，谢晏之沉吟片刻：“都有些什么讲究？”

“讲究可多了。”掌柜的来了劲，索性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在谢晏之对面坐下，“第一天叫‘迎夏’，天不亮就要去城外的春神庙上头香，求春神走得顺当，别把风雨带乱了。这香必须是当年新做的，叫‘谢恩香’，家家户户都要备。第二天是‘走百病’，男女老少都要出门走一趟，从东门走到西门，过一个桥，叫‘过坎’，意思是一年的病痛都留在桥那头，不许跟过来。第三天最热闹，叫‘辞春宴’，东西大街摆流水席，从中午吃到晚上，谁家都可以来，谁家都可以吃。席上有一道菜是必上的，叫‘春盘’，用春天最后一批嫩芽拌的，过了这天就吃不上了。”

他歇了一下又道：“还有放灯。第三天晚上，人人手里提一盏小灯，到城外的河里去放。灯是纸扎的，里面搁一小截蜡烛，放到水里顺着河往下漂。老人们说，灯漂得越远，春神走得越顺，来年的收成就越好。要是有人的灯沉了，那就是春神舍不得走，得再添一盏重放。”

“听起来很热闹。”谢晏之笑了笑。

“可不是嘛。”掌柜的把茶盏放下，“丰荣酒楼三楼的雅间能看到整条东西大街，往年的老客都抢着订。可巧我与丰荣酒楼的掌柜的也有点交情，到时候我帮您说说，留个好位子。不过公子是京城来的，怕也见过不少大场面，我们这个小地方的庆典，恐怕入不了您的眼。”

“哪里的话。”谢晏之摇摇头，“我从前在家的时候，过节无非是家里人聚在一块吃顿饭，没这么些讲究。听您这么一说，倒觉得比我见过的那些都鲜活。”

掌柜的哈哈一笑：“那公子就留下看看。五月下旬，还有快一个月呢，到时候天也暖和了，花也开全了，正是江阳县最好看的时候。”

谢晏之点点头：“就冲着掌柜的这般热情，我也该留下来瞧瞧。”

“对了，”谢晏之想起昨夜压在枕下的信，早起头脑都不太清醒，竟忘了拿下来。

他赶忙补充道：“等下有封信被我忘房里了，还要劳烦掌柜的加急送回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