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了门,才发现何止是热闹。
大街两旁的铺子全把货架搬了出来,锦缎、布匹、瓷器、干货、药材,一溜排开,像两条花花绿绿的河。青石板路上人挤人,肩挨肩,有挑着担子卖糖人的、有背着箱子卖胭脂的、有蹲在路边现编草鞋的。几个半大的孩子举着风车在人缝里钻来钻去,风车转得呼呼响,红的黄的蓝的,像几朵会跑的花。
谢晏之被人流裹着往前走。他左右看着,觉得眼睛不够用。左边的棚子在卖馄饨,白汽一团一团腾起来,把棚子上挂的红绸都熏软了;右边的铺子在卖新做的扇子,扇面上画的是春神像,笔触粗犷,颜色却鲜亮,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笑得眉眼弯弯。他被人撞了一下肩膀,回头一看,是个穿着新衣的年轻姑娘,头上簪了一朵不知什么花,红着脸冲他道了歉,转身钻进人群就不见了。
再往前走,街口搭了一个高台,台子上几个穿彩衣的人正在唱戏。台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搬着小凳子坐着的老太太,有把孩子架在脖子上的男人,有嗑着瓜子说闲话的妇人。唱的是什么谢晏之听不懂,但调子高亢,带着一股子泥土里长出来的野劲儿。台子边上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扛着一根插满红果的草靶子,在人群里绕来绕去,嘴里念叨着“糖葫芦——新蘸的——”。
谢晏之买了一串糖葫芦,站在一棵槐树的树荫里歇脚。茶摊边上两个中年人正在聊天,一个说他家今年春上种的桑树结得好,一个说他家的鱼塘五月初就清过一回塘了。
就在他尝着手里糖葫芦的时候,一阵更大的喧哗从街口传过来。
他抬起头,看见一群人正簇拥着往这边走。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穿青衫的男人,手里捧着香炉和花枝,后面跟着一顶装饰繁复的轿子。轿子里坐着一个少年,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簇新的红袍,脸上涂着很浓的脂粉,眉眼描得端庄。他被人扶着从轿子里下来,站在街口的棚子底下,朝四个方向各拜了一拜。
“这是扮春神的?”谢晏之问茶摊老板。
“是哩。”老板一边给客人添水一边答,“今年是沈家出的人。扮春神得是年岁小、模样好、家里又有头有脸的男娃,沈家二房的嫡子,今年十四,正好。”
谢晏之抬头看着那个穿红袍的少年,见他被人簇拥着往城外的春神庙去了,身后跟着一群吹吹打打的乐工。队伍经过之处,两旁的人纷纷弯腰,有些老妇人甚至跪下来拜了拜。
谢晏之的目光追着那个少年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街角,才收回来。糖葫芦刚吃完,边上刚出锅的米糕又吸引了他的注意。米糕热腾腾的,在手里烫得慌,他一边倒手一边往前走,被人流裹着,渐渐走到了东门。
东门外头就是河。河不算宽,水涓涓地流着,乍一看倒真不觉得有多急。谢晏之站在桥上往下看,河水是碧色的,被日头照得发亮。
他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去,余光里忽然瞥见再远处还有一座桥,桥头一个身影。
那身影看着是个姑娘,穿着一身单薄白色长裙,头发用簪子松松地束着,一小半落在了肩头。她正低头看着河边的什么东西,站姿很特别,背对着护栏看向谢晏之的方向,身体后仰,像随时都可能掉进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