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盒里垫着块深色绒布,六颗水晶石排列整齐。婆婆取出一颗,放在掌心慢慢转动。“虽然当时被那女孩打断了,”她说,“好在收集了六颗,应该够用。”
程途安站在一旁看着,心生好奇:“非要彗星才可以吗?星星或是月亮呢?太阳呢?”
婆婆没急着回答,将水晶石放回盒中,盖好盒盖,铜锁“嗒”一声扣紧。她端起木盒走到靠墙那只樟木柜子旁,侧身,把盒子塞进柜子和墙壁之间的窄缝,确认放稳了,才直起腰拍掉袖口沾上的灰。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等这么久?”她转身看程途安,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七十八年啊!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担心,担心自己活不到这一天。”
说着,她拉开右手边的抽屉,取出一本旧本子放在桌上摊开。那封面有明显的烧灼痕迹,边缘卷翘,焦褐色的纹路从左上角蔓延到正中央。
婆婆翻到其中一页,手指按在纸面上,慢慢往下滑。“穿越时空要集齐四样东西——彗星的能量,准确的穿越地点,一样逝者的贴身物,还有咒语。”
她抬头看了程途安一眼:“我离开族里的时候年纪太小,没学到多少本事。好在小时候外祖母跟我提过这事,我就记了下来。”
老人颤巍巍的手停在某一行的位置,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段字符。“我想这就是命中注定。”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就像我和你的相遇,是命运把你带到我身边,也是命运,让我还有机会找回他。”
程途安把手递过去,让那双带着薄茧的手握住自己的。她想起和婆婆相遇的那天,鼻尖一酸,眼底的光开始晃动。瞳孔深处浮起一小簇像火苗的蓝色东西,边缘模糊地跳动着,将她的眼底映成一片幽蓝。
婆婆凑近了些,双手捧住程途安的下颌,将她的脸微微托起,对着灯光仔细端详。
“途安,我和你绝不仅仅是刚好相遇的关系。我可以确定,我们是同族人。”
程途安眸光一滞,一直悬在眼眶边上的那颗泪终于撑不住,滚落下来。
“什么?”
“你是不是发现自己眼睛的秘密了?你很困扰吧?没关系,我可以教你如何控制,不让人发现。”
程途安吸了下鼻子,抬手抹掉下巴上的泪痕。眼睛会变色固然是件麻烦事,可眼下有更要紧的。“婆婆,你为什么说我和你是同族?”她问,“我爸爸是汉人,难道……是我妈妈?”
可惜她从没见过妈妈。那个曾经和她最亲密、最形影不离的人,生下她就走了。没有照片,没有遗言,没有一个名字,甚至在她死后,连一个肯提起她的人都没有。
婆婆长叹一声,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膝上:“那天我把你带回来,喂你喝粥的时候,你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是蓝色的,只是要淡一些。这是赫里古族人才会有的特征。至于你的母亲,我想,她的名字应该是叫乌朝月。”
“乌朝月?”
程途安将这三个字含在舌尖,一遍又一遍地念。她没见过乌朝月,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说话是什么声音,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没有细纹。可光是得到一个名字,她心里某个地方就被轻轻碰了一下。
在如此漫长的岁月里,她一直对这个她应该称作母亲的女人保有好奇,也打心底恨她、怨她。她恨她把自己带到世上又丢下不管,怨她连一句交代都不留就走了。
可直到二十一年后的今天,此时此刻,她忽然得知她的姓名,那些怨恨就奇迹般地在这一刻消散。她的恨里掺了同情,怨里又生出怜惜,还有她一直不屑于承认的、对这个素未谋面母亲的爱。
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干脆放任它们放肆地坠落。
“婆婆。”程途安的声音哽得厉害,每个字都在抖,“你确定吗?她的名字真的是乌朝月?是赫里古族人?”
看着泪流满面的程途安,婆婆半晌无言。
从救她回来的那天起,程途安就一直是副淡淡的模样。让她喝药就喝药,让她躺下就躺下,哪怕后来撞见自己念咒语、看见枯萎的花起死回生,也不过多看两眼,问一句“这是什么”、“你在干什么”,问完了,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那种坦然常常让乌巴夏感到稀奇,一个在寻常人世里长大的孩子,见了这些东西居然不惊不怕。
“我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九成是有的。”
“你想不想见见她?”婆婆又补了一句。
程途安心头一颤:“你的意思是,让我穿越回去见我妈妈?”
婆婆缓缓摇了摇头:“赫里古族人无法在时空里与同族的人相遇。无论你回到哪个时间,无论她当时在什么地方,你们永远见不到面。”
程途安愣住,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为什么?”
“族记里是这么写的。你越想去找她,她就离你越远。你们之间隔着的东西,比时间还难跨过去。”
“我说的‘见’,不是让你回到过去。”
程途安定定地望着婆婆,眼里满是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