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夫子手掌猛地拍在身旁桌案上,声音微颤:“简直一派胡言!乾坤有序,阴阳有别。男为乾,女为坤,坤道本就该柔顺承物,这不是谁强加的苛律,而是天地纲常!
古圣先贤定下此道,你却只见约束!世间万物各司其职才得天下安宁。你强行越界,便是逆道而行,终会自食恶果!”
苏楹冷笑一声,反唇相讥:“天地生万物,不曾定下男女尊卑。而所谓乾坤纲常,不过是狡辩的说辞。各司其职该凭本心、凭才干,若女子读书便是逆道,那这恶果,我甘愿一尝!”
随着二人话音落下,一时间众人皆静。
李夫子瞳孔剧烈收缩,抬手指着苏楹喘着粗气想要斥责于她,可还未吐出一个字便被生生打断。
苏楹上前一步,直直看向李夫子的双眸:“先前李夫子曾怒斥盛学士,言明教他识文断字是望他能明事理、存仁心。那夫子便为民女答疑解惑,何为明事理?何为存仁心?”
“明事理就是分得清是非,做事不凭借自己的喜怒行事,”李夫子眉间微皱,不知为何话题竟转向,却还是如实相告,“存仁心则是心中有恻隐,不刻意伤人。”
苏楹听见答案不再继续言语,只静静望着夫子,那目光似乎已经将她未尽之言尽数倾诉。
李夫子对上苏楹的目光,心念电转间才反应过来自己所犯何错。
凭才干学识,苏秋禾完全不输苏秋鹤与苏秋淮,可他因千年旧话、拿着所谓纲常便将其拒之门外,这与欺压弱者并无不同!
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是他李夫子黑白不辨、心怀苛酷,与先前的怒斥盛学士时所言并无不同,先前那笃定的信念轰然坍塌。一股难堪瞬间攥紧他的心脏,舌尖的歉意来回打转,却吐不出一个字。
苏楹眼见他已然意识到自身所犯何错,脸色稍缓,而且说到底李夫子的身份非同一般,不能撕破脸,于是主动递台阶道:“今日是民女情绪过激,望夫子海涵,只是希望夫子能给天下女子一个公平公正的机会。”
“苏掌柜言之有理,只是此事还容老夫再考虑考虑。”李夫子眼神闪烁笑着接下台阶,却还是没直接应下此事。
不过苏楹倒是松了口气,只要考虑便说明还有机会,不至于毫无转圜余地。
苏秋禾从未想过苏掌柜会为此据理力争,她自不愿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强忍心中酸涩,猛地放下手中之物,噗通一声朝李夫子跪下:“求夫子给民女这个机会!”
李夫子浑身一颤,面对这种情况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处理。
苏楹见状连忙上前试图拉苏秋禾起身,可连试几次都以失败告终,无奈只能别过身去,擦去眼角的泪花。
“李夫子若担心民女学识,今日我便夸下海口,等下次大考定能拔得头筹,若不能便自请退离学府,永不入学!”苏秋禾咬牙立誓。
随即重重磕在地上,只三下额头便瞬间发红,泛着细密的血丝。
看着眼前这一幕,李夫子有些动容,可想起让女子入学之事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若由自己开辟此先例怕是会惹人非议,想到这又有些犹疑。
“李夫子不如就同意了吧!反正谁人不知您家学府有个满腹经纶、见地不凡的洛公子,这毛娃娃如此大言不惭,日后入学府又出学府自会死了这条心!”
突然看戏的食客中有人高声提议,惹得不少人点头称是,只是这声音怎么听着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而一旁的李夫子想起洛公子学识之优,思索片刻便欣然同意。
苏秋禾看着眼前的帖子,颤抖着接过,强忍的情绪再也压不下,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在帖子上,她如惊弓之鸟一般用衣袖擦拭,生怕帖子受损半分。
等她回过身来,周围的食客早已离去,只有苏掌柜还在她的面前。
苏楹长叹一声,亲亲擦过她的眼角道:“下次不要用自己的身体来赌了。”
苏秋禾没有应下,只一把抱住面前之人。
“苏掌柜可真是伶牙俐齿,与先前大不相同”,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响起,来者身着墨色,稚嫩的脸庞平添几分凌厉,“只是不知今日苏掌柜又该如何感谢我?”
苏楹对他有那么一丝羞愧,可更多的却是被他兄长裴知遥屡次坑害之事,恨屋及乌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而且现在大厅中还有不少员工不便多言,更何况他此时找上门,想必没什么好消息。
想到这,苏楹偷偷连翻好几个白眼,可等她再次抬头,脸上又是那幅言笑晏晏的模样:“自然是好酒好菜的招待裴大人。”
说完苏楹直接起身往后厨而去,没成想这裴微雨竟恬不知耻的跟上来。
“苏掌柜可曾经记得答应过裴家什么?从明日起需得努力完成契约条件,否则……”裴微雨见她这模样不自觉皱眉,可想起兄长前日提及二人早已签下契约,这姓苏的自然无法拒绝。
却不曾想,这一路上苏楹都在“嗯嗯”,仿佛时刻注意,实际上根本懒得搭理,简直是左耳右耳出,敷衍至极。
裴微雨见苏楹注意力全在饭菜上,一股难言的情绪莫名涌上心头,忍不住冷笑一声刚要发难,苏楹却突然加快脚步,甩他好几米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