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成心不在焉拍小黄脑袋，眼神黯淡。

自卑感笼罩他。

人一定要出门挣钱才算正确的活法吗？明明日子只要自己满意就好。

可无声的轻视压得他难受。

街道上，吴芳很烦。

她没吃午饭，也没打牌。

饿肚子没多大关系，一天三顿，少吃两顿人也饿不死。

可没钱上不了牌桌，吴芳真觉得要死了。

她走回牌馆找到给人添水的老板娘，“汪姐跟你赊一百块钱呗。”

老板娘斜她，“咱们牌馆从不赊账，你又不是不知道。”

吴芳舔着脸笑，“我家昨天来客你也看到的，不方便回家拿钱。”

“跟我没关系，别跟着我了。”老板娘绕开她，“你家那口子不给你钱，我哪敢赊给你？本身就挣不了几个钱，到时候大家都学你跟我赊账我这牌馆还开不开？”

“十块，就十块。”

“一毛都不行。”

吴芳纠缠几下见实在没戏，耷拉着头在牌馆看别人打牌。

她瘾大，不是她的局，非要指挥持牌人出牌。

气的人直冲她吼，“不是你打不要在旁边逼逼叨叨，吴芳你咋这讨厌呢——”

吴芳走开，嘴犹硬着，“行，不说，等输了你看你后悔不。”

百来平的门面房，十几张牌桌愣是没有吴芳容身之处。

镇子上不是没有免费的牌局，但那都是没牙老头老太的消遣，吴芳和她们玩不到一块。

想上桌的渴望抓心挠肺，吴芳一跺脚，小跑溜回家。

楼下没找着人，蹬蹬奔往二楼睡房。

赵磊成直板板躺在床上。

她扑向他，跪在床边掏他裤兜，“钱呢？快点拿钱出来。”

赵磊成坐起来，抿唇，“没有。”

“早上钱全花光了？”吴芳蹙眉，“不可能，你最会精打细算。”

她站起来敞开衣柜，急急掀找其他衣兜。

赵磊成双眼黝黑，看她将满柜衣服翻乱。

陡然道：“打牌的钱没有，全被你输光了。”

吴芳听得不输牌，立马竖眉，“打牌有输有赢很正常，你脑子进水了？”

他从不质问她打牌的事，输了顶多饭桌上少两块肉，赢了她可是回回给他钱的。

赵磊成脸皮渐渐绷紧。

他想起程蝶问家里是否有代步车，又坚持要还衣服钱，语气透着薄怒。

“你打牌还要打多久？把房子打没才不打吗？”

“赵磊成你什么意思？”没摸上牌吴芳本就一肚子烦，男人正撞她枪口。

“我不打牌你吃什么？天天吃你地里种的青菜萝卜？劁你爹的，家里水电费，吃穿用哪样不是我打牌赚来的？没本事的软蛋嫁给你谁不笑话我，我说你一句了吗？”

“现在问我打牌还要打多久，你怎么不问问自己怎么不像别家男人有本事挣钱养老婆呢？”

情绪上头吴芳冲到赵磊成面前，两手使劲就要推搡他。

赵磊成睁大眼看她。

快五十岁的女人天天泡在牌馆，皮肤偏白，头发浓密乌黑，说三十来岁不会有人怀疑。

当年他就是被她相貌吸引，哪怕媒人说她牌瘾大，母父反对，他也认定她。

结果呢？

新婚祝福后是亲人的避之不及，厌倦失望。

他的脑子浑浑噩噩，大掌钳住袭来的手，锁住她。

悬殊力量下吴芳难以反抗，被迫听他在耳边低吼。

“我没本事挣钱养老婆？吴芳你有没有良心？”

“我高中没读完一头扎进乡宴班子学做菜，灶火多烫烫的我满手是泡，切菜要快切的我满手是疤，我从来没有偷懒退缩，别人当学徒起码要做四年才能掌勺，我第二年就帮忙颠小锅。”

“等我熬到真正要靠手艺挣钱时我娶了你。”

“我跟着班子到处跑酒席，三四点起床动身赶路，到了东家搭棚盘灶在火前一连颠几小时的勺子，衣服湿了干干了湿。”

“一忙十几个小时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赶上好日子日夜颠倒，胳膊疼到抬不起来。”

“你呢？你在做什么？你每时每刻待在牌馆里，家里活看不见只知道见到我代表有钱，钱刚到我手里还没热乎全叫你撒到牌馆。”

“我怎么养你？我是人我也会累我要眼睁睁看自己累死去填你永无止境的窟窿吗？”

话音落，赵磊成张嘴喘气，一口气说太多话使得他脑袋发飘发空，眼前蒙上黑影。

钳人的手松开，双腿发软，向后踉跄跌至床上。

吴芳愣住，呆呆望他。

老实人发怒最让人心怵。

他们的控诉往往是积攒已久，句句厚重。

柴油车驶过街上，轰隆隆好似房子跟着颤动，许久才消在远处。

赵磊成稳住呼吸，双手掩面低低笑出声。

泪水从他指缝间流出。

不是他不想出门挣钱。

是他挣得再多也留不住，心灰意冷后咽下苦果。

逼着自己放下所有念想过着没有期盼的人生。

二十年啊，麻木混沌过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