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怀真一言不发,半晌过后,森然道:“我五岁父母双亡,十岁以战俘之身去到京师,十六岁跟大军开拔去麓川打仗……时时与虎同谋,步步刀山火海,这么些年就学会了一个道理……”
知州一怔。
“难道没有援军,这城你就不守了?棺材也没见,南墙还没撞你就先认输了?!”季怀真振声道:“与其等着别人来救,还不如拼死一搏!传令下去——死守平溪!誓死不退!”
说话间铁勒军已发起第二波攻势,城墙下传来阵阵闷响,一阵天旋地转。
路小佳往下看:“不好,他们上攻城木了,要强冲城门!”
不需季怀真吩咐,朱骥一擦脸上黑灰,喊道:“上滚油——!”
两大锅滚油被人抬上城楼迎面浇下,城门下登时响起一片惨叫,皮肉被炙烤的香味飘了上来,直叫人毛骨悚然。
知州闻到肉香,意识到这是什么,忍不住呕吐起来。
季怀真巍然不动,习以为常,命令道:“别停,继续烧油,能用的箭都收集好送到城墙上,箭头上引火的缠布都留着——!”
又两锅热油抬上来浇下去,城门下暂时没了动静,对面的铁勒军也忽然停下攻势。
路小佳忽道:“陆公子,你看,看衣着气势像是将领来了。”
铁勒军井然有序,如水潮般向两旁褪去,让出条道。一人骑马而来走在前头,身后浩浩荡荡地跟着铁勒剩余的两千士兵。
那人身形魁梧如小山,背着两把板斧,大腿和季怀真的头一样粗,上身足有季怀真两个宽。
在他身侧,还有一人跟着。
路小佳神色凝重起来:“燕兄?”
知州一愣,终于认出燕迟,大怒道:“叛徒!”
季怀真冷声道:“都闭嘴。”
朱骥快步跑上城楼,禀报道:“大人,铁勒前来派人交涉,可要将那人带上来?”
一墙之隔外,哈丹与站在城楼上的季怀真遥遥相对,不信任地打量燕迟:“你说守城之人是齐人的大都督季怀真,不是陆晖弟子?”
燕迟点头。
哈丹玩味一笑,声如洪钟:“你是瀛禾的弟弟,我不相信你。我的人告诉我,留下守城的是陆晖弟子,去请援军的是季怀真。我虽没和陆晖的弟子打过交道,但对这位季大人的为人却有所耳闻,他这等背弃旧主,贪图荣华富贵的贪生怕死之辈,不会留下来守城。”
燕迟冷冷一瞥:“若真是陆晖弟子留下守城,为何你现在还没把平溪城攻下来?你带兵已久,双方一交上手,你自能察觉到守城将领究竟有没有行军打仗的经验。”
哈丹不置可否,被燕迟一语言重心事。
城楼之上,铁勒使者已被带到季怀真身边,众人交涉间那铁勒人不知说了什么,知州勃然大怒,扒在城楼上,指着燕迟大喊道:“叛徒——!走狗——!”
季怀真头也不回,抬手给了那知州一巴掌,沉声道:“闭嘴。”
继而不理那铁勒来使,于城楼之上和燕迟遥遥相对,似在思考般,直直盯着燕迟。
哈丹又道:“你怎就知道季怀真一定会交出翌王,不是为了要骗我出兵吧?”
霎时间,燕迟一身冷汗就下来了。
陆晖乃兵部尚书掌管军务,燕迟耳濡目染,对铁勒行军打仗的风格也略知一二。陆晖曾告诉过他,铁勒每每进到边陲之城烧杀抢掠时,最喜欢虚实自身兵力,先派先头大部队消耗城池防守,在对方掉以轻心,以为这是全部兵力时再派最后精锐前来扫荡。
他现在已骗得哈丹提前发动两千精锐,就看和季怀真是否当真心有灵犀一点通了。
燕迟略一思忖,镇定道:“他这次护送翌王去留都本就是受了大齐天子的旨意,要在护送途中把翌王杀掉。季怀真声名狼藉,又怕朝廷秋后算账,他巴不得你把翌王这烫手山芋被人抢去,这样他就不用亲自动手背负骂名,还能替齐人的皇帝解决麻烦。”
哈丹嘴角一翘,上下打量燕迟,讥讽道:“听说你是在大齐长大的,被齐人养了十三年,怎么也变得跟他们一样狡诈了。还是说你跟你那哥哥一样,就爱阵前倒戈。”
燕迟深吸口气,勉强按捺住心中怒意。
城楼上,季怀真一手伸出,接过朱骥递来的长枪。
哈丹不解蹙眉:“他要做什么。”
在他身后,见哈丹注意力被季怀真吸引,燕迟胳膊背在身后,朝瀛禾的属下打了个手势。
千钧一发之际,城楼下的燕迟与城楼上的季怀真同时动了,只见季怀真看也不看,反手一枪噗嗤一下刺中那铁勒来使,继而拔出,带出的鲜血抛洒在地上。
瞬息过后,见那铁勒来使挺直身子,一头栽下城楼。
铁勒军队一片哗然,哈丹大怒,不等他发出命令,背后有人扑过来,将他直扑下马。
燕迟就地一滚化去冲力,一击得手后忙带人撤退。
城楼之上,季怀真沉声道:“放箭。”
盾牌撤去,千根箭矢就位,箭头燃着烈火,呼啸着冲铁勒军去了。战马见火受惊,不辨命令自行冲撞起来,铁勒军队顿时大乱,险些将哈丹踩死。
季怀真手中长枪冲天一指,发起最后的反击!
“开城门——!”
一声令下,城门大开,三门火炮被推出,趁乱对铁勒军队狂轰滥炸,声声巨响紧随而至,轰得冲锋的铁勒军人仰马翻!
浓烟之中,一柄唐刀打着旋飞来,被燕迟抬手接住。
这刀由精钢打造,刀身连带着刀柄约四尺长,是悍将叶红玉昔年所用兵器,被平溪百姓供奉在庙中。
有认出那兵器,叫喊道:“是龙娘娘!”、“是龙娘娘的刀!”
黑夜已过,黎明到来。
燕迟迎着一轮初日,高喊道:“随我冲——!”
说罢,已是将刀横于头顶,双腿一驾马腹,一骑绝尘,率先朝哈丹发起冲锋。
三十匹俊骑紧随其后,白雪和朱骥一马当先,率领着平溪城中的夷戎人,跟随燕迟冲阵,所到之处皆鲜血四溅,断肢横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