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健的第五十天,沈聿第一次在康复中心发了火。
那天临江下小雨,从早上一直下到下午,雨不大,黏糊糊地挂在玻璃上,把外面那条街和梧桐树都糊成了一团灰绿色。康复中心二楼的地暖烧得很足,窗户却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里钻进来,混着消毒水和药膏的味道。
沈聿是两点二十到的。他一个人来的,坐地铁,从星火队基地转两趟线,四十分钟。他现在不用拐了,但走路跛,左脚落地的时候总比右脚轻一点。地铁上有人给他让座,他摆手说不用,那个人还是站起来了,他就只好坐下,一路看着窗外黑洞洞的隧道。
他到的时候,康复大厅里人不多。靠墙的平行杠那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扶着杠练习走路,走三步歇一歇,嘴里数着数;护士站前面,一个打石膏的小男孩坐在轮椅上,脚翘得老高,正拿蜡笔在纸上乱涂;最里面那台固定自行车空着。
“聿哥。”小宋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记录本,“今天来得早。”
“嗯。”
“先热身。”
沈聿自己上了那台自行车,骑了十分钟,然后去器械区做靠墙静蹲。静蹲他现在能做三组,每组一分钟,做完大腿前侧一片发烫。这些他都做得很好。他的问题不在这些。
他的问题在下蹲。
从第44天开始,小宋给他加了一个新动作:扶杠下蹲。双手抓住平行杠,慢慢往下蹲,蹲到膝盖弯到九十度左右,停两秒,再慢慢起来。这个动作对正常人来说再简单不过,对小宋来说也是最基础的一项。可沈聿做不了。
他蹲到一半,膝盖里就像塞了一团棉花,软的,使不上力,还隐隐有种要往前跪的冲动。他试过很多次,十次里有九次是扶住杠才勉强起来,还有一次扶晚了,膝盖一软,整个人的重量砸在地上,右腿跪下去的。
今天下午是第十一次。
“再试一次。”小宋在旁边,“不急,慢一点。你这次把重心往脚后跟上放。”
沈聿点头。
他抓住杠,往下蹲。
膝盖弯到六十度,还行。七十度,有点紧。八十度,那团棉花又塞进来了,他能感觉到大腿上的肌肉在抖,抖得很厉害,像一根绷紧的绳子被人拿刀拉。
“慢。”小宋说,“慢。”
他往下又挪了一公分。
然后膝盖软了。
不是疼,是完全没有一点力,像有人在里面把插头拔掉了。他的重心往前扑,手上死死抓着杠,指甲都顶白了,可还是没撑住,左膝先着地,接着整个人跪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闷的,砸在康复中心的地板上。
那个练走路的老头回过头来。护士站那边,两个护士也抬起了头。小男孩的蜡笔停了。
“没事没事。”小宋赶紧蹲下去扶他,“摔着没有?膝盖磕到了吗?”
“没有。”
沈聿撑着杠站起来,站直,喘了两口气。
“再来。”
“今天先歇一会儿吧。”
“再来一次。”
“聿哥。”
“我说再来一次。”沈聿看着他,声音不大,眼睛有点红。
小宋跟他对视了两秒,没再说话。他退开一步,重新站到旁边。
沈聿抓住杠。
往下蹲。六十度。七十度。
棉花又来了。
他咬着牙,硬撑,撑了三秒,第四秒的时候,那条腿彻底没了。这一次他往前扑得更凶,膝盖再一次砸到地板上。
地板冰凉的触感顺着膝盖传上来。
他跪在那儿,两只手还抓着杠,没有起来。
康复大厅里安静了几秒。远处有人在数拍子,一下,两下,三下。
小宋蹲下来,手放在他背上,轻轻地:“今天就到这儿。真的,明天咱们换个练法,别硬来。”
“再来一次。”沈聿说。
“不行。”
“再来一次。”
“沈聿。”小宋的声音认真起来,“你现在这个状态,再来一次你就得受伤。我是复健师,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沈聿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红,睫毛上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
“我说,再来一次。”他说,“你是不是怕我摔?我摔了关你什么事。你按你的流程来,我按我的来。”
小宋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话。”
“就是字面的话。”沈聿说,“你干你的活,收你的钱。别在这儿装好人。”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可小宋的脸一下子白了。
康复中心里,那个老头停住了,护士站那边两个护士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出声。
小宋站直了。他是个三十来岁的人,圆脸,脾气出奇地好。这半年,沈聿心情不好的时候没少怼他,说他手重,说他不专业,说他不懂运动员的腿。他每次都笑笑,第二天照常来。他不是没脾气,他是知道这条腿对一个职业球员意味着什么。
“行。”他说,“那我今天不装了。”
他把记录本合上,放到旁边的器械台上。
“你今天做不了这个动作,不是因为你不够狠,是因为你的股四头肌还没长回来。”他说,“你从九十度练到一百零五度,用了十天,你自己觉得慢。可你知不知道,正常人在你这个伤上,练到一百零五度要一个月。你不是在往前爬,你是在跑。”
“我不需要你安慰我。”
“我没安慰你。”小宋说,“我是在告诉你,你现在特别像个赌气的小孩。你把膝盖当成敌人,你恨它,你想把它掰回来。可它不是你的敌人,它是你的腿。”
沈聿的呼吸重了。
“这条腿,”他一字一字地说,“是我的饭碗。”
“所以呢。”
“所以它要是不行,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你把它摔废了,你就有了?”
沈聿被这句话堵住,脸上那点血色一下子退下去,又一下子涌上来。
他低下头,开始解左膝上那只护膝。
护膝是队里发的,深蓝色的,边上有一个小小的星火队队徽。他解了两下没解开,手上没力气,最后干脆一扯,把护膝拽了下来。
“拿走。”他把护膝摔在地上。
护膝弹了一下,滚到小宋脚边。
“你走。”沈聿说,“今天不用你了。”
小宋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只护膝,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人。
他弯腰把护膝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在器械台上。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三步,他停在门口,背对着沈聿,说了一句:“你明天要是还来,我还在这儿。”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
康复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地暖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沈聿跪在地上,没有起来。
他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那些话从他嘴里出去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是清楚的:小宋这半年对他怎么样,他比谁都明白。小宋每天早上八点到,比谁都早;他骂人,小宋不还嘴;他自己半夜在宿舍加练,第二天小宋猜出来了也只是叹气。刚刚那几句话,是他这辈子说得最难听的几句。
他应该道歉。
他张了张嘴,可那三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不是不想说,他是拉不下脸。他从小到大,最不会的就是认错。小时候跟沈秀兰吵架,他能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不吃饭,就是为了不说那句“妈,我错了”。
他跪在那儿,两只手撑着地板,肩膀开始抖。
护士站那边,一个年轻护士小声说:“……那个打球的小伙子今天发火了。”
“嘘。”另一个碰了碰她,“别看了。”
那个练走路的老头扶着他的助行器,慢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另一个方向走。他走得很慢,走了半分钟才走出四步。他没有看沈聿,但他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小伙子。”老头说,声音沙哑,像砂纸蹭在木头上,“我今年七十三。摔了三年了,现在能走四步。”
沈聿抬起头。
“四步。”老头说,“你比我强。”
他说完就走了,一步一步,走出很远。
沈聿跪在原地,看着那个老头的背影。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
他慢慢地,用两只手撑着地,试着站起来。膝盖还是软的,他撑了两下才起来,站直的时候晃了一晃,扶住了杠。
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有一层薄薄的老茧。
三点四十,顾临推开了康复中心二楼的玻璃门。
他的衬衫领口是湿的,深色外套的肩膀上有一片深色的水痕,裤脚湿了一截,鞋上带着泥。他一路跑上楼梯,呼吸还有点乱。
他从客户那边赶来的。上午十点,他去了一家做汽车配件的老客户,谈到十一点半;十二点半回公司,跟方予安过了四十分钟方案;一点半出发,本该两点到。结果客户那边临时把他叫回去补签一份材料,他在路上被堵了整整四十分钟。
这是他第一次迟到。
这半年,他从来没迟到过。沈聿的复健是四点,他通常三点半就到,坐在门口那张椅子上,等沈聿练完。老周跟他开玩笑说,你比我们队的打卡机还准时。
他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沈聿站在平行杠边上。
也一眼看见地上那只被捡起来、放在器械台上的护膝。
还有器械台上那份合上的记录本。
还有小宋不在这儿。
“沈聿。”
沈聿回过头。
他看见顾临的第一眼,目光先落在顾临湿掉的领口上,然后落在他鞋上的泥,然后落在他眼下的青黑上。他看了这三样东西,一共用了不到两秒。然后他别开了脸。
“你怎么来了。”
“我说了四点。”
“现在四点二十。”沈聿说,“你迟到了四十分钟。”
顾临沉默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客户那边……”
“我知道。”沈聿打断他,“你忙。”
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食堂的菜。可顾临认识他六年,知道这种平,是压出来的。
“怎么了。”顾临走过去,看了一眼器械台,“小宋呢。”
“走了。”
“为什么走了。”
沈聿不说话。
旁边一个护士正在收输液架,动作慢了一点,忍不住插了一句:“他刚才把小宋骂走了。”
沈聿猛地转头看她。
护士被那一眼看得缩了缩脖子,推着车赶紧走了。
顾临站在那儿,看着沈聿的侧脸。沈聿的侧脸绷得很紧,下巴的线条硬得像块石头。
“你骂他干什么。”顾临问。
“我骂他是我的事。”
“沈聿。”
“你能不能别问。”
顾临把包放在椅子上,走到他面前。
“到底怎么了。”
沈聿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那种红不是哭过的红,是一整天憋着、憋到最后憋出来的红。他看了顾临两秒,然后那句在他心里滚了一整天的话,终于滚了出来。
“你能不能别管我!”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康复大厅里炸开。
“我废了,你懂吗!”
顾临站住了。
远处,那个练走路的老头没有回头,只是走得更慢了一些。护士站那边,两个护士不敢看,都低着头。刚才那个小男孩坐在轮椅上,手里还捏着蜡笔,睁大眼睛看着这边。
顾临看着他,很久没说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废什么。”他说,“你就是膝盖伤了,天塌不下来。”
“天塌不下来?”沈聿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你说得轻巧!”
他往前走了半步,那只跛着的左脚落在地上,声音很重。
“你公司都快黄了,还天天守着我,我拖累你!”
顾临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
不是愤怒。是别的东西。他眼睛里的东西一下子沉下去,像水面被人从底下拽了一把。他站在那儿,肩线还是直的,手指却在身侧慢慢收了起来。
康复大厅里那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靠墙那一排器械后面,那个打石膏的小男孩还坐在轮椅上。他刚才一直偷偷往这边看,手里的蜡笔停在一张纸上,画到一半。他奶奶弯腰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把轮椅调了个方向,往走廊那头推。小男孩被推着走,还回头看了一眼,小声问:“奶奶,那个叔叔为什么哭?”
“没哭。”奶奶说,“大人不哭。”
“可他眼睛红。”
“那是风大。”奶奶说,“走吧,咱们回去吃小蛋糕。”
轮椅碾过地板,声音一点一点远了。
靠门口的椅子上,一个穿灰色毛衣的中年女人正给自己揉腿。她抬眼看了看这边,又低下头,继续揉,一下一下,很慢。她是这儿的常客,每天早上八点半到,下午五点走。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像是在等这场架吵完。
器械区那边,一个年轻的男护士正在整理弹力带。他把带子一根一根卷好,卷得很仔细,头也没抬。可他的手在带子上多绕了半圈,绕错了,自己又拆开重绕。
谁都没有出声。
沈聿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他自己也没想到刚才那句话会说得那么响。那些话在他身体里憋了五十天,憋成了一块东西,今天从嘴里滚出去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看着顾临。
他其实想说的是别的。
他想说:我看见你眼睛底下的青黑了。他想说:我昨天在车上就看见了。他想说:你那天说“融资谈得不错”的时候,眼睛没有笑。
他想说:你不许再瘦下去了。
他想说:我今天跪了十一次,我站不起来。我不是恨你,我是恨我自己。
可这些话说出来太软,软得像求人。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求人。
他看着顾临那件湿掉的衬衫领口,看着那双带泥的鞋,看着那张白得吓人的脸。喉咙里翻上来的第一句,偏偏就是最硬的那一句。
“沈聿。”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这是他这半年,第一次叫沈聿叫得这么低。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拖累你。”沈聿盯着他,“你敢说不是?你公司账上还有多少钱?你告诉过我吗?你天天从客户那边赶过来,晚上回公司改方案到几点?你以为我不知道?”
“这些跟你有关系吗。”
“怎么没关系!”沈聿的声音一下子拔高,破了音,“方予安在走廊里说的话我全听见了!‘公司真的要黄了’!我一个字都没漏!”
顾临愣了一下。
那个愣,只持续了半秒。
半秒之后,他的脸沉了下来。
“沈聿!”
他提高了声音。
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对沈聿吼。
“我的公司,我自己会管!”
那句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顾临自己先愣的。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收回什么,可话已经出去了,砸在地上,收不回来了。
沈聿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一层一层地碎。
“那你就去管啊。”他说。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了,低得几乎听不见。
“别在这儿耗着。”
顾临站在那儿,没有动。
窗外的雨下得密了一点,雨丝在玻璃上聚成了一道一道的水痕,歪歪扭扭地往下爬。康复大厅的地板上有一道一道的划痕,是器械挪动了很多年磨出来的,深的浅的,横的竖的,交在一起,像一张画在地板上的网。
隔壁房间的电视开着,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是一档综艺,主持人在笑。笑声很响,隔着一层墙,听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顾临看着沈聿。
他看了很久。久到那个练走路的老头终于走到墙边,坐下,开始歇息。久到护士站的呼叫铃响了一声,又被按掉。
然后他开口了。
“沈聿。”
他的声音哑了。
“我也很累。”
那四个字很轻。轻得像是不小心掉出来的。
沈聿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知道”,想说“你回去睡”,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脑子里有十几句话在挤,每一句都不对,每一句都堵着。
他最后说出口的一句话是——什么都没说。
顾临转过身。
他拿起椅子上的包。
“我晚上给你打电话。”他说。
他没有看沈聿。他说完这句,就往门口走。
他的背挺得很直。
沈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他看见顾临走过去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门框。
那一下很轻,可沈聿看见了。
顾临推开门,出去了。
门合上。
康复大厅里,只剩下雨声和那个综艺的笑声。
沈聿站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腿上一软,他扶着杠坐了下去,坐在旁边那张长椅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他刚才说了什么。
“我废了,你懂吗。”
“我拖累你。”
“别在这儿耗着。”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在脑子里过。
最疼的那个字不是“废”,是“耗”。
是他自己说的。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忽然想起他妈上周来的那天。
那天下午沈秀兰拎着保温桶来康复中心,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等他。她穿件半旧的棉袄,手上冻得通红,把桶塞给他的时候说:“萝卜炖排骨,趁热。”他喝了半桶,她就坐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了一句:“小顾今天怎么没来?”
“他忙。”
“忙什么。”
“公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