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廪蛀虫一案审结之后,官仓新立双录互审之法,内外勾连的暗道被尽数封死,西商苦心培植的内应网一朝倾覆,商馆之内一片低沉。西洋主事连日聚议,面色阴沉,他们已经接连折损多枚棋子,货利、银钱、商约、匠艺、仓储五道计策全部落空,再想以官吏奸商作为内应,短时间内已然不可能。
几番商议之后,西商改变思路,不再谋求直接夺取货品、篡改法度,转而施展更为阴柔的手段——散布流言,蛊惑民心。他们深知,苏清晏所有平准之策,根基全在商民信任。只要民心生疑、商心动摇,公行、官仓、税则这套体系便会自乱阵脚,无需强取豪夺,便可令通商大局自行崩解。
东南口岸通商日久,百姓、机户、茶农、中小牙商人数众多,大多只看得见眼前市价涨跌,对市舶司深层谋划所知有限。西商抓住这一点,暗中遣出通晓本地方言的译员,混杂在茶寮酒肆、码头市集、蚕村茶乡之中,假意闲谈,悄然散播各类谣言。
第一波流言,说朝廷推行丝茶公行、设立官仓平准,名为护民,实则是官府借机垄断丝茶,压低收购价,将来蚕农茶农出产的货品,都要由官府统一定价,农户再也不能自行议价售卖,所得利润大半充作官税。
第二波流言更为歹毒,声称西商之所以接连受挫,是苏清晏一意强硬,刻意阻挠西洋商船贸易,等到西商盛怒之下断绝商船往来,口岸所有外销通路都会关闭,蚕农茶农的丝茶再也卖不出去,堆积腐坏,到时候万民生计断绝。
还有一则流言,暗指之前仓廪蛀虫一案,并非西商收买内应,而是市舶司账目本身亏空,苏清晏刻意罗织罪名,嫁祸外商与本地吏役,以此掩盖官仓本身的亏空弊病。
这些流言说得半真半假,极易惑人。蚕农茶农本就本分朴实,常年靠外销丝茶维生,最怕销路断绝、被官府压价。谣言传开之后,乡间渐渐人心浮动。不少蚕农开始犹豫,不愿按照公行约定的份额育蚕,部分茶园园主也动了心思,打算绕开公行,私下寻西商交易,想要提前锁定高价,生怕日后官府统购压价。中小牙商更是议论纷纷,不少人担心商船罢航,早早开始囤积货品,市面隐隐又生出抬价的苗头。
丝茶公行的商董很快察觉异样,各村乡老接连上报异动,急信送到苏清晏案头。苏清晏读完密报,眉头紧锁。此前数场风波,或是货价争夺,或是贪腐舞弊,皆是有形之局,可此番是攻心之计,谣言无形,口口相传,比仓吏舞弊更加难以根除。若是任由流言蔓延,百姓对公行平准之策的信任一旦瓦解,之前耗费数年苦心建立的通商秩序,便会从根基动摇。